正文 珠穆朗瑪峰
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4596
滾屏速度:
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
從日喀則出來,路就更荒了。
它不再是那種有護欄、有裏程碑的柏油路。很多時候,就是車輪軋出來的土路,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雅魯藏布江峽穀。江水在下麵轟鳴,聲音悶得像雷,聽得人心裏發慌。
陳漾騎得更慢了。
他的高反還沒退,加上這幾天趕路,嘴唇紫得發黑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拉風箱似的嘶嘶聲。但他沒說停,我也沒提。
我們都知道,快到了。
快到那個這趟漫長流浪的終點了。
拉孜是個很小的縣城。我們隻在那兒吃了碗麵,加了點水,就繼續往南。
去加烏拉山。
那路,是真正的天路。
不是在山上修的路,是把山削平了,硬生生鑿出來的路。
剛到山腳,陳漾就開始劇烈地咳嗽。
那種劇烈咳嗽不是有痰的咳,是那種幹咳,像是肺葉子被什麼東西刮著,疼得他彎下腰,雙手死死抵著膝蓋,咳得整張臉都憋成了豬肝色。
我拍著他的背,能感覺到他脊骨在衣服下突突地跳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看著那盤旋而上、消失在雲霧裏的公路,心裏也有點發怵,“這太高了,你身體受不了。”
“不回去。”他直起身,用手背抹了抹嘴,手上有血點子,“都到這兒了。不上去,這趟就白來了。”
他把衝鋒衣的帽子拉起來,係緊,像是要去打仗。
爬坡的時候,他不再推車。
他騎幾米,就得停下來,大口喘氣。然後,再騎幾米。
我就跟在他後麵,看著他的車輪在碎石路上打滑,看著他瘦弱的背在寬大的衣服裏劇烈地起伏。
那不是騎車。
那是搏命。
海拔表跳到了五千。
風大得像是要把人撕碎。
我看見陳漾的鼻涕流下來了,因為缺氧和寒冷而凍出來的、掛在鼻子下麵的冰溜子。
他沒空擦。
他隻是死死地握著車把,盯著前麵那一點點延伸的路。
終於,到了埡口。
加烏拉山口。
石碑立在風裏,經幡在頭頂呼啦啦地響。
陳漾連車都沒支穩,車子一歪,他就跪在了地上。
雙手撐著地麵,頭抵著地,像是一隻瀕死的獸,在貪婪地、痛苦地呼吸著這稀薄的空氣。
我趕緊把氧氣瓶拿出來,給他戴上。
他吸了幾口,才緩過那口氣來。
他沒看石碑也沒看經幡。
他扶著我的胳膊,搖搖晃晃地,站到了那個最高的觀景台上。
然後,他看見了。
珠穆朗瑪峰。
就在那裏。
在遠處那一排連綿的雪山裏,鶴立雞群般,矗立著。
那不是一張照片,也不是一個概念。
那是真真切切的一座山。
巨大的,沉默的,白色的,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嚴。
雲層在它的半山腰纏繞,陽光打在山頂,泛著一種冷酷的、金色的光。
陳漾看著那座山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風把他的眼淚都吹幹了。
“梁昭。”他指著那座山,手指在劇烈地顫抖,“你看。它就在那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在黑河邊上,覺得那河就是天了。後來去大涼山,覺得那山就是天了。”他聲音很啞,像是在夢囈,“現在看,這天……還能更高。”
他沒說“真美”。
也沒說“真壯觀”。
他隻是說“還能更高”。
那是屬於一個底層人的、最樸素的感歎。也是對一個無法企及的高度,最誠實的敬畏。
我們往裏走,去看那個傳說中的珠峰108拐。
那公路,真的是從雲端掛下來的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像是一條巨大的、白色的繃帶,纏繞在這座荒涼的大山上。
每一道彎,都是一個死亡陷阱。
陳漾趴在圍欄上,看著下麵。
“梁昭。”他忽然說,“要是騎下去,摔下去,是不是就直接死了?”
“是。”我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峽穀,“連個全屍都找不到。”
“那也挺好的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裏有點淒厲,“死得這麼幹淨。連骨灰都省得撒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他在想,與其在那個幾平米的地下室裏,被病痛一點點折磨死,被貧窮一點點熬幹,不如就這樣,痛痛快快地,摔死在這座神山腳下。
那也是一種解脫。
“梁昭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我,眼神很亮,亮得有些不正常,“你說,這山,見過多少人死?”
“很多。”我說,“每年都有。”
“那它也見過,多少人活著下來?”
“也很多。”
“哦。”他點點頭,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山,“那它記不住我。我太小了。連個渣都算不上。”
我一把抱住了他。
在五千多米的海拔上,在呼嘯的寒風裏,在這個離天最近、離地獄也最近的地方。
我死死地抱著他。
他沒動,也沒反抗。
隻是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,身體微微地顫抖著。
“梁昭。”他在我耳邊,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一口氣,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拍著他的背,像哄一個孩子,“看完這個,咱就回家。”
“真的回家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沒再說話。
我們就那樣抱著,看著那座山。
那座山也冷冷地看著我們。
沒有慈悲,沒有寬恕,也沒有答案。
隻有永恒。
從加烏拉山下來,我們沒有再停留。
連夜趕路,回到了拉孜。
那晚,我們住在一個最簡陋的兵站招待所裏。
沒有窗戶,隻有一張床,一盞昏黃的燈泡。
陳漾縮在被子裏,還在發抖。
不是冷的,而是高反的後遺症。
我坐在床邊,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男人,在這個夜晚,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鎧甲。
他不再是那個在門房裏記賬的陳漾,不再是那個在病床上咳血的陳漾,也不再是那個在黑獨山下發誓的陳漾。
他就是一個普通人。
一個被生活反複捶打、依然頑強活著的普通人。
“梁昭。”他在被子裏叫我,聲音悶悶的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……別帶我來這種地方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想回地下室。想那個有蚊子,有蟑螂,有黴味兒的地下室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想吃你做的掛麵。放兩個雞蛋的那種。”
“做。”
他沒再說話。
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我看著他睡著的側臉,看著那道在黑暗裏依然清晰可見的、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疤。
我們見過了最高的山,也走過了最爛的路。
還有什麼,是過不去的呢?
……
巴鬆村是我們在地圖上隨便挑的一個點。
不是什麼著名景點,就是318國道邊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。有幾家藏式的小客棧,幾塊青稞田,還有一條結冰的小河。
我們到的時候,天正下著小雪。
那種細碎的、冰冷的雪粒子,打在臉上,生疼。陳漾剛從加烏拉山下來,高反還沒緩過勁,整個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,嘴唇紫得發黑,走兩步就得停下來喘半天。
“就這兒吧。”我把車支在一家客棧門口,“歇兩天。”
那客棧老板是個藏族大姐,臉曬得黑紅,牙齒很白。看見我們倆這身打扮,也沒嫌棄,隻是指了指牆上的溫度計:“零下十度。房間有電熱毯,二十塊一晚。”
二十塊。
比北京那個地下室還便宜。
陳漾沒討價還價,把包卸下來,掏出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,數了二十,遞過去。
大姐接過錢,看我們凍得哆嗦,又指了指後院:“那邊有個柴火房,晚上可以烤火。自己撿點牛糞就行。”
“謝謝。”陳漾低著頭,聲音沙啞。
房間很小,隻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,牆上貼著褪色的藏畫。
但真的有電熱毯。
陳漾一進屋,就脫了鞋,整個人癱在了床上。他沒蓋被子,隻是蜷縮著,把臉埋進枕頭裏,一動不動。
我知道他累。
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、精神上的疲憊。
這幾個月,我們像兩頭被鞭子趕著的驢,不停地走,不停地看,不停地往高處爬。現在,終於停下來了,那根繃緊的弦,一鬆,整個人就散了架。
我沒敢睡。
我守著他,看著他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,又慢慢幹透。
到了後半夜,他開始說胡話。
“媽……我不去黑河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“弟,你慢點跑……等等我……”
“梁昭……藥……藥貴……別買……”
我聽著,心裏像被鈍刀子割一樣。
我爬起來,給他掖好被角,把電熱毯調到最高檔。
那晚,我沒合眼。
我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,看著窗外那點微弱的星光,聽著他斷斷續續的囈語。
天亮的時候,雪停了。
陳漾醒了。
他坐起來,眼神有些空洞,看著這間陌生的屋子,愣了很久,才反應過來我們在哪兒。
“幾點了?”他嗓子啞得厲害。
“八點多。”
“餓。”他說。
我扶著他,慢慢走出去。
後院有個小廚房,大姐正在熬粥。青稞粥,還有幾個烤得焦黃的饃饃。
陳漾捧著那碗熱粥,喝得很慢。
熱氣熏得他眼鏡起了一層霧,也熏得他眼睛發紅。
“梁昭。”他喝著粥,忽然說,“我夢見我爸了。”
“夢見啥了?”
“夢見他還在世,在院子裏劈柴。”他看著碗裏的粥,眼神有些放空,“我就站在旁邊看著。他沒罵我,也沒打我。就那麼劈著。劈完,還問我,餓不餓,鍋裏還有饃。”
他頓了頓,把最後一口粥喝完。
“那時候,覺得他凶。現在想想,他那張臉,我都快記不清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隻是把那個烤饃撕開,遞給他一半。
我們在巴鬆村,一待就是五天。
哪兒也沒去。
每天就是睡覺,吃飯,在村口那條結冰的小河邊走走。
陳漾的身體,在這幾天裏,像是被重新充了電。
雖然還是瘦,還是咳,但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,消退了不少。臉色有了點血色,眼神也不再那麼渙散。
他開始幫大姐幹活。
撿牛糞,劈柴,給客人端茶倒水。
他幹活很慢,很仔細。劈柴的時候,每一斧都劈得很正,柴火碼得整整齊齊。撿牛糞的時候,也不嫌髒,用鐵鍬把那些凍硬的牛糞塊,一塊塊鏟進筐裏。
大姐看他能幹,有時候會塞給他兩個雞蛋,或者一碗酸奶。
他不要。
大姐硬塞,他就收下,然後晚上把那兩個雞蛋,都煮了,剝好皮,遞給我一個。
“你吃。”他說,“你比我費力氣。”
我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曾經連五十塊錢都要跟我計較的男人,現在安安靜靜地,剝著雞蛋,把大的那個遞給我。
心裏那股酸勁兒,又上來了。
第六天,我們去村裏的小賣部,給家裏打了個電話。
當然,不是打給我們的家。
是打給李娟。
陳漾拿著那個老式的搖把電話,手抖得厲害。
電話通了。
“喂?”那邊傳來李娟的聲音,有點陌生,又有點熟悉。
“娟姐。”陳漾的聲音一下子就哽咽了,“是我,陳漾。”
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“陳漾?”李娟的聲音提高了八度,“你個兔崽子!你還活著呢?梁昭說你出去騎行了,我還以為他騙我!你跑哪兒去了?”
“我……”陳漾看著窗外那座雪山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“我在西藏。巴鬆村。”
“西藏?我的天!”李娟在那頭驚呼,“你瘋了?你那身子骨,去那兒送死啊?怎麼樣?還活著嗎?”
“活著。”陳漾抹了一把眼淚,笑了,“活得挺好。這兒……挺好的。沒人催債,也沒人逼命。”
“活著就好。”李娟的聲音軟了下來,“活著,比啥都強。”
“娟姐。”陳漾吸了吸鼻子,“你……你還好嗎?”
“我好著呢。”李娟在那頭笑了,“嫁了個老師,對我挺好。就是有時候,還夢見你弟。夢見他問,哥怎麼還不回來。”
陳漾沒說話。
他隻是握著話筒,聽著那頭的忙音,眼淚一顆一顆,掉在話機上。
掛了電話,他蹲在牆角,哭了很久。
壓抑的、無聲的哭泣。肩膀一聳一聳的,像是在經曆一場漫長的、無法言說的告別。
我沒勸他。
我知道,他不是在哭李娟,也不是在哭他弟。
他是在哭那個再也回不去的、有家可歸的自己。
那天下午,我們去了村口的小河邊。
河麵結了厚厚的冰,幾個藏族小孩在上麵滑冰,笑聲傳得很遠。
陳漾撿起一塊石頭,用力扔向冰麵。
石頭在冰上滑行,發出“嗖”的一聲,滑出去老遠。
“梁昭。”他看著那塊石頭,忽然說,“我想把那個鐵皮盒子,埋在這兒。”
“埋這兒?”我有點意外。
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眼神很堅定,“不帶回去了。那裏麵裝的,都是過去。背著太沉了。埋在這兒,讓雪山看著,讓河水守著。挺好的。”
我沒反對。
我們就在河邊,找了個背風的地方。
他打開那個鐵皮盒子。
裏麵,還是那張彙款單的碎片,還有他弟的照片。
他沒看那張照片,也沒碰那張碎片。
他隻是把盒子蓋好,用那件深藍色的衝鋒衣,把盒子包了起來。
然後,用石頭,在凍硬的土地上,砸出一個坑。
把盒子放進去。
填上土。
又搬了幾塊大石頭,壓在上麵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看著那堆石頭,看了很久。
“陳漾。”他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,“再見。”
那個背著沉重過去的陳漾終於死在了這裏。
活下來的,是一個輕裝上陣的、雖然殘缺、但依然想活下去的陳漾。
這就夠了。
夕陽西下的時候,我們往回走。
村裏的炊煙升起來了,牛糞燃燒的香味混著酥油茶的味兒,飄在空氣裏。
陳漾走在前麵,腳步很穩。
他沒再回頭。
我也沒回頭。
我們就這樣,走進了那間隻有二十塊錢一晚的小客棧。
走進了,那個雖然寒冷、但終於不再被噩夢追趕的,屬於我們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