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他終於和這個世界和解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47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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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離開北京的那天風很大。
    我們把車推到一家路邊的修車鋪。老師傅戴著厚底眼鏡,敲敲車架,又捏捏輪胎,眉頭皺得像個疙瘩。
    “這車,還能騎?”他看著我們倆,像是看兩個瘋子,“去拉薩?別半道上散架了。”
    “修修。”我把車支好,“該換的換,該緊的緊。”
    陳漾沒說話,蹲在旁邊,看著老師傅拆卸鏈條。那鏈條鏽得發黑,每一節都幹澀得像老人的關節。老師傅用煤油刷洗,黑水順著地麵流,像是在洗刷我們這幾個月來沾染的塵垢。
    “這後軸有點歪。”老師傅指了指,“騎長途,這玩意兒要命。得校正。”
    “多少錢?”陳漾猛地抬起頭,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。
    “二百。”老師傅伸出兩根手指,“還得換條新鏈條,八十。裏外裏,三百塊。”
    三百塊。
    我們在北京省吃儉用,擠在二十塊的地下室,就是為了攢下這點修車的錢。
    陳漾的手,無意識地攥緊了褲腿。
    “修。”我把包裏的錢拿出來,數出三張,遞給老師傅,“麻煩您快點。我們還要趕路。”
    老師傅接過錢,沒再廢話,拿起扳手就開始幹。
    陳漾就蹲在旁邊,看著。
    看著老師傅把車拆開,把歪掉的軸心敲正,把生鏽的螺絲換成新的。每一個動作,都像是在敲打在他心上。
    車修好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
    那兩輛破車,像是被洗了個澡,雖然還是破,但那種隨時要散架的頹勢,被硬生生扳回來了一點。
    陳漾伸出手,摸了摸那根新換的鏈條。冰涼,順滑,帶著機油的味道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聲音有點啞,“這三百塊,回去我錄入,給你掙回來。”
    “不急。”我把車扶起來,“先上路。”
    我們沒再進北京市區。
    直接從五環外,上了國道。
    往西。
    往更高的地方去。
    這一路,才是真正的煉獄。
    剛出北京,還是平原。騎了兩天,山就來了。
    不再是那種起伏的小山包,是那種真正的、橫亙在天地之間的巨大山脈。
    路開始變得陡峭,彎也開始變得凶險。
    陳漾騎得更慢了。
    他的呼吸聲,又開始像破風箱一樣,在山穀裏回蕩。但他沒停,也沒讓我等他。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前輪,把每一絲力氣都用在踩踏板上。
    有時候遇到大上坡,他推著車走。
    我就跟在後麵,看著他佝僂著背,一步一步,把那輛沉重的車推上坡頂。
    到了坡頂,他也不休息,隻是喝口水,看著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脈,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於絕望的平靜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指著遠處那座最高的山峰,聲音被風吹得破碎,“那就是岡底斯山吧?”
    “應該是。”我看著那終年不化的積雪,心裏也發怵。
    “真高啊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牙,“我弟要是知道我爬這麼高,肯定得笑話我,說我吹牛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回去告訴他。”我說,“當麵告訴他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把水壺擰緊,塞回包裏,“當麵說。”
    進藏的路,一天比一天難走。
    海拔表上的數字,從兩千,跳到三千,四千,最後穩定在四千五以上。
    空氣稀薄得讓人發瘋。
    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刀片。腦袋也疼,像是要炸開一樣。
    陳漾的反應更強烈。
    他開始流鼻血。
    那種細細的、暗紅色的血絲,從鼻孔裏滲出來。他也不擦,任由它流,流到嘴邊,滲著唇縫溜進嘴裏。
    那味道一定是鹹的,帶著鐵鏽味。
    “歇會兒吧。”我看他臉色發紫,實在騎不動了。
    “不歇。”他把袖子往臉上一抹,抹掉那點血跡,“歇久了,就騎不動了。得趁著還有口氣,往前挪。”
    我們就這樣,像兩隻蝸牛,在這條通往天國的公路上,一點點地往前挪。
    終於到了拉薩。
    那天傍晚,我們騎到布達拉宮廣場的時候,天剛下過雨。
    彩虹,一道巨大的、完整的彩虹,橫跨在布達拉宮的上空。
    陳漾把車一扔,人就那麼站在廣場上,仰著頭,看著那座紅白相間的宮殿。
    他沒哭,也沒笑。
    隻是站在那兒,站得像一尊雕塑。
    很久,他才低聲說:“梁昭,我活下來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我站在他身邊,看著那座宮殿,“活下來了。”
    我們在拉薩沒多待。
    修整了一天,補給了一些抗高反的藥和氧氣,就繼續往南走。
    去羊湖。
    那路,是貼著懸崖修的。
    一邊是峭壁,一邊是深淵。下麵,是那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深藍色湖水。
    陳漾騎得小心翼翼,甚至不敢往邊上看。
    到了崗巴拉山口,風大得能把人吹下山崖。
    我們裹緊了衣服,往下看。
    羊卓雍措。
    那不是一種顏色。那種隨著光線變幻的、深不見底的藍。藍得像寶石,又像是最深沉的悲傷。
    陳漾跪在觀景台的石頭上,雙手合十,對著那片湖水,拜了三拜。
    不是拜佛。
    是拜他死去的父母,拜他死去的弟弟,拜他那段被埋葬的青春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跪在那兒,聲音被風吹得破碎,“他們都在這兒呢。都在這水裏呢。”
    我沒說話。
    隻是陪著他,跪在那片冰冷的風裏。
    從羊湖下來,我們去了卡若拉冰川。
    那冰川就在路邊。巨大的、泛著幽幽藍光的冰牆,懸掛在山頂。
    陳漾看著那冰牆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指著冰川上一道深深的裂縫,“你看,那像不像我那次大出血的傷口?”
    我看著那道裂縫。
    深不見底,黑乎乎的,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嘴。
    “不像。”我拉了他一把,“那是傷口。你的傷口,早就長好了。”
    “長不好了。”他搖搖頭,眼神有些空洞,“那口子,永遠在那兒。一到陰天下雨,就疼。”
    滿拉水庫,是在去日喀則的路上。
    那水,是那種詭異的綠色。像是一塊巨大的、被扔在山穀裏的翡翠。
    我們在水庫邊紮營。
    那一晚,沒有風,也沒有雲。
    星星,低得嚇人。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來。
    陳漾躺在草地上,看著星空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忽然說,“你說,人死了,真的會變成星星嗎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我躺在旁邊,看著那片璀璨的星河,“也許吧。”
    “那我弟,肯定是那顆最亮最調皮的。”他伸出手指,在天上指指點點,“你看那顆,一閃一閃的,肯定是他。在嘲笑我呢。”
    “嘲笑你啥?”
    “嘲笑我這麼大年紀了,還像個傻子一樣,跑到這鬼地方來吹風。”他笑了,笑聲在空曠的夜裏回蕩,“其實他不知道,我在這兒,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真的挺好。”他翻了個身,側著身子,麵對著我,“梁昭,謝謝你帶我來這兒。不然我這輩子,都不知道,天可以這麼近,水可以這麼綠。”
    我沒說話。
    隻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在草地上冰涼的手。
    我們在日喀則等到了日出。
    那太陽,從一片荒涼的戈壁灘上升起來。
    沒有雲,沒有遮擋。
    金紅色的光芒,瞬間鋪滿了整個大地。
    陳漾站在那片光芒裏,張開雙臂,像是要擁抱這輪太陽。
    陽光照在他臉上,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,也照亮了他眼裏那顆終於落下來的、滾燙的眼淚。
    那眼淚,順著他的臉頰,流進嘴裏,流進脖子裏。
    鹹的。
    也是甜的。
    他終於和這個世界,和解了。
    我也終於,和他和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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