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其實你在我身邊我就最幸運了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5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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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們走進大殿。
    裏麵煙霧繚繞,熏得人眼睛疼。
    很多人跪在蒲團上,磕頭,許願。
    陳漾沒跪。
    他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尊巨大的觀音像。
    那觀音像很慈祥,低垂著眼簾,看著眾生。
    陳漾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我都以為他要跪下去了。
    但他沒有。
    他隻是深深地鞠了三個躬。
    腰彎得很低,很恭敬。
    然後,他轉身就往外走。
    “不求點啥?”我追上去,問他。
    “求啥?”他笑了笑,笑容裏有點苦澀,“求我病好?還是求咱們發財?這菩薩要是真靈,這世上就沒窮人,也沒病人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鞠躬幹啥?”
    “謝。”他看著我,眼神很認真,“謝她讓我活到現在。也謝她……讓你出現在我身邊。”
    我知道他不信佛。
    他信的隻有眼前這條路,和身邊這個人。
    從寺廟出來,天快黑了。
    我們沒回旅館,而是在附近的街邊,找了個賣胡辣湯的小攤。
    兩塊錢一碗。
    那湯很稠,裏麵有木耳、黃花菜、麵筋,還有胡椒的辣味。
    陳漾喝得滿頭大汗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喝著湯,忽然說,“回去以後,我想把那個鐵皮盒子,埋了。”
    “埋哪兒?”
    “埋在……埋在黑河邊上吧。”他攪動著碗裏的湯,“那裏麵裝的,都是過去。背著太沉了。該放下了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我說,“我陪你去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他搖搖頭,“我自己去。你就在路口等我。我埋完,就回來。咱們……好好過日子。”
    我沒再說話。
    隻是把碗裏的湯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    那胡辣湯很辣,辣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    但我沒擦。
    就像陳漾沒擦一樣。
    我們坐在路邊的小板凳上,喝著兩塊錢一碗的胡辣湯,看著這座城市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。
    那燈火輝煌,熱鬧非凡。
    但我們都知道,那不是我們的。
    我們的,隻有這碗湯的熱氣,和彼此身上那點還沒涼透的體溫。
    西安的城牆,灰撲撲的,像一條僵死的巨蟒,盤踞在城市中央。
    我們從城門外騎過去的時候,陳漾仰著頭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嗓子有點啞,“這牆,以前真能擋住人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我蹬著車,**肌肉繃緊,“不然怎麼叫城牆。”
    “現在擋不住了。”他笑了笑,笑意很淡,“一炮就轟開了。”
    我沒接話。
    我知道他不是在說牆。
    他是在說人。說他自己。說那種曾經以為堅不可摧的東西,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    回民街是晚上去的。
    還沒走近,那股子混合著孜然、辣椒、羊肉和油炸食品的霸道香味,就把人給裹住了。街上人擠人,摩肩接踵,喧鬧聲能把人的耳膜震破。
    陳漾一進去,就顯得有點手足無措。
    他緊緊挨著我,生怕被人群衝散。那雙眼睛,在昏黃的燈光下,四處亂瞄,看著那些滋滋冒油的羊肉串,看著那些堆成小山的柿餅,看著那些紅得發亮的酸梅湯。
    喉結,又開始了那種劇烈的滾動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扯了扯我的衣袖,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兒的東西,看著都比咱那兒貴。”
    “是貴。”我看著標價牌,一串大肉筋五塊,“夠咱吃三頓飯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不吃了。”他縮了縮脖子,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,“看看就行。看看也解饞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
    看著他死死盯著那一串肥瘦相間的羊肉,咽口水的樣子。
    我沒問他餓不餓。
    擠進人群,買了十串肉筋,兩瓶冰峰汽水。
    把肉串塞到他手裏的時候,他愣住了。
    “這得多少錢?”他看著手裏油汪汪的竹簽,手有點抖。
    “五十。”我撒了個謊,把零頭抹了,“貴是貴,但吃的是個新鮮。咱都到西安了,總不能空著手回去。”
    他沒再說話。
    隻是低頭,咬下了第一口肉。
    那一口下去,油脂的香氣瞬間炸開。他嚼得很慢,很仔細,像是怕漏掉一絲一毫的味道。孜然粒在牙齒間爆開,辣子和肉汁混在一起,順著嘴角流下來,他也顧不上擦。
    他吃得太急,被噎住了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    我拍著他的背,把那瓶冰峰遞給他。
    他接過瓶子,仰起頭,咕咚咕咚地灌。
    冰涼的糖水衝下去,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臉上那種滿足的神情,比在洛邑古城穿上飛魚服時,還要真實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喘過氣來,看著手裏的空簽子,眼神有點發直,“這輩子,沒吃過這麼香的肉。”
    “以後還會有的。”我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把那十根簽子攥在手裏,像是攥著什麼寶貝,“以後會有。”
    我們在回民街裏慢慢地逛。
    他不再隻看那些吃的。他開始看那些賣東西的人。
    看那個烤饢的大爺,光著膀子,在爐子前揮汗如雨;看那個賣鏡糕的小姑娘,手腳麻利地往糯米糕上撒芝麻;看那個吹糖人的老藝人,鼓著腮幫子,吹出一隻栩栩如生的小老鼠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忽然指著那個吹糖人的老頭,“你看他,手多巧。我以前要是學了這個,是不是就不至於去搬磚了?”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我老實說,“這手藝,也得餓死不少人的。”
    “也是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咱這命,幹啥都不行。天生就是吃苦的料。”
    他沒再羨慕。
    隻是默默地走著,看著。
    像是一個旁觀者,冷靜地看著這人間煙火,也冷靜地看著自己那點可憐的、永遠也實現不了的夢想。
    從回民街出來,我們去了鍾鼓樓廣場。
    那兩座巨大的建築,在夜色裏被燈光打得金碧輝煌,像是兩個金燦燦的怪物,蹲踞在城市中心。
    人更多。
    都在拍照。閃光燈此起彼伏,照亮了一張張幸福的笑臉。
    陳漾沒帶相機,也沒手機。
    他隻是站在廣場中央,仰著頭,看著那巨大的鍾樓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聲音在喧囂裏顯得很單薄,“你說,這鍾樓,裏麵真有鍾嗎?”
    “應該有吧。”我說,“古代用來報時的。”
    “報時……”他重複著這兩個字,眼神有些恍惚,“那時候的人,聽見鍾聲,就知道該回家了。該吃飯了。該睡覺了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那現在呢?”他轉過頭看我,眼睛裏映著鍾樓的金光,“現在的人,聽見鍾聲,會想起啥?”
    “想起打卡。”我笑了,“想起遲到要扣工資。”
    他沒笑。
    他隻是轉過身背對著鍾樓,看著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聲音更低了,“我有點想家了。”
    我沒說話。
    我知道他想的不是那個在黑河邊上的、早已破碎的家。
    他想的是那種“歸屬感”。
    那種鍾聲一響,就知道該回哪兒去,知道那兒有盞燈為自己亮著的歸屬感。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我拉了拉他的手,“咱們的家,在自行車後座上。”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眼眶有點紅。
    “對。”他用力地點點頭,把眼淚逼了回去,“在車上。在包裏。在你身邊。”
    我們在廣場上坐了很久。
    直到人群散去,燈光暗了一些。
    陳漾從包裏掏出那包在文新茶村買的碎茶葉,遞給我。
    “梁昭,喝水。”
    我把水壺擰開,遞給他。
    他往水壺裏捏了一小撮茶葉。
    那茶葉在水裏打著旋兒,慢慢舒展開來,變成一種難看的褐色。
    他喝了一口,皺了皺眉。
    “苦。”他說。
    “茶都苦。”我說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沒再抱怨,隻是捧著水壺,一口一口地喝著。
    我們要回去了。
    回到那個幾平米的地下室,回到那些催命的賬單,回到那個充滿了藥味和汗味的現實裏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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