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黑獨山的那天，天是灰的。
    不是那種壓著雨雲的沉悶灰，是那種高原上特有的、萬裏無雲的高亢的灰。空氣稀薄得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的海綿，吸一口，肺裏全是沙礫和冷意。
    陳漾那天醒得特別早。
    我還在睡袋裏半夢半醒，就聽見他在外麵擺弄爐頭。哢噠，哢噠。打火石撞出火花的聲音，在寂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清脆。
    我拉開帳篷拉鏈，一股寒氣猛地灌進來。
    他蹲在風口，背對著我，正在燒水。衝鋒衣的帽子戴在頭上，係帶勒得太緊，把他的臉勒得有些變形。他沒戴手套，手指凍得通紅，捏著那個小小的氣罐閥門。
    “醒了？”他沒回頭，聲音沙啞，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我坐起來，裹緊了衣服，“今天去哪？”
    “黑獨山。”他說，語氣很平，像是說今天去鎮上買包煙那麼簡單，“我看導航，七十公裏。路不好走，都是戈壁。”
    我沒說話。
    黑獨山。這個名字我聽過。在青海，冷湖那邊。據說那是地球上最像月球的地方，寸草不生，黑漆漆的一片，荒涼得連鬼都不願意去。
    我看著他的背影。
    這幾個月的長途騎行，把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病人的孱弱都磨掉了。他現在是真的瘦，但不枯。肌肉線條緊實，皮膚被紫外線灼得黝黑，甚至有些地方曬脫了皮，露出下麵新生的肉粉色。
    但他還是那個陳漾。
    那個心裏裝著黑河，裝著骨灰，裝著幾千塊錢債務的陳漾。
    去黑獨山，這絕不是一次心血來潮的觀光。
    那是一次朝聖。
    是去拜謁另一個維度的、屬於死亡的荒涼。
    我們沒吃早飯，啃了兩口幹麵包就上路了。
    路，比想象中更難走。
    出了鎮子，柏油路就沒了。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被重型卡車碾壓出來的搓板路。路麵起伏不平，像是一排排巨大的波浪，車輪碾上去，整個人都在高頻震動。
    這種路最廢膝蓋，也廢車。
    陳漾騎得很慢，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大幅度地擺動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死磕，遇到太大的坑，就下來推著走。但他沒停，也沒抱怨。
    風很大，逆風。
    每一次踩踏板，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。我騎在最前麵，能聽到身後他粗重的喘息聲，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老引擎。
    但我沒回頭。
    我知道他不想被當成弱者對待。
    我們就這麼一前一後，沉默地在這片灰色的戈壁裏蠕動。
    周圍沒有任何生命跡象。沒有樹，沒有草，連一隻飛鳥的影子都看不見。隻有無邊無際的黑色碎石，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每一個角落。
    那種黑，不是煤炭的黑，也不是夜晚的黑。
    是一種死寂的黑。像是被大火燒過，又被千萬年的風沙打磨過，失去了所有光澤和溫度的黑。
    騎著騎著，陳漾超過了我。
    他沒說話，隻是把車速提了起來，佝僂著背，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山脈。
    那座山，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    沒有過渡，沒有緩衝。就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傷疤，被硬生生地剜在了這片灰黃色的土地上。山體陡峭，棱角分明，寸草不生，黑得讓人心裏發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