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我們共同的命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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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的時候,已經是後半夜了。
我們沒再進帳篷,就在老阿媽的帳篷外,裹著濕漉漉的睡袋,擠在一起睡了一晚。
高原的星空亮得嚇人。銀河像一條白色的帶子,橫跨天際。
陳漾背對著我,身體蜷縮著。我貼著他,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的輪廓,能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。
我的手,在黑暗裏,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。
他沒有躲。
也沒有動。
我們就那麼保持著這個姿勢,直到天亮。
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許,一種比語言更深刻的契約。
從那天起,我們之間那層窗戶紙,算是徹底捅破了。
雖然沒有擁抱,沒有親吻,甚至沒有一句“我喜歡你”。
但那種界限消失了。
晚上擠在一個睡袋裏取暖,不再是為了抗寒,而是為了那點**相親的慰藉。白天騎車休息的時候,他會很自然地靠在我肩上喝水,我會很自然地幫他擰開瓶蓋。
有時候遇到漂亮的風景,我們會停下來,並排坐著,什麼都不說,隻是看著。
在郎木寺,那個甘肅和四川交界的小鎮。
我們去看了天葬台。
那地方不讓外人進,我們隻是在遠處的山坡上看著。天葬師揮舞著法杖,禿鷲盤旋而下,黑壓壓的一片。
陳漾看了很久,臉色有些發白,但眼神很專注。
“梁昭。”他忽然說,“我爸死的時候,我也想過這樣。一把火燒了,撒進黑河裏。幹淨。”
我沒說話,隻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涼,我的手也很涼。兩隻冰涼的手貼在一起,居然也生出了一點暖意。
“後來呢?”我問。
“後來沒錢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裏全是苦澀,“火化還得要錢,買骨灰盒還得要錢。最後隻能埋了,占著那點地,還得交錢。”
他轉過頭看我,眼神裏有種近乎殘忍的清醒。
“梁昭,你說人這一輩子,連死,都是奢侈的。”
我握緊了他的手。
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,最後沒吐出來。
因為我知道他說得對。
我們這種人,活著是透支,死了是負債。
能像現在這樣,在高原上吹吹風,看看禿鷲,已經算是老天爺開恩了。
離開郎木寺的時候,我們買了兩串轉經筒的鑰匙扣。
很便宜的塑料貨,五塊錢一個。
陳漾把那個藍色的轉經筒掛在自行車的車鈴鐺上。
風一吹,轉經筒就呼啦啦地轉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“這玩意兒能保佑平安不?”他騎著車,歪著頭問我。
“保佑個屁。”我蹬著車,超過他,“這玩意兒就是個風鈴。提醒你前麵還有路。”
“也是。”他笑了,腳下的頻率加快了一些,去追前麵的我。
我們在甘三省的大環線上繞圈子。
沒有具體的目的地,看到路就走,看到山就爬。
有時候一天騎一百多公裏,有時候一天就在路邊發呆。
陳漾的話開始多起來。
不再是那種壓抑的沉默,而是絮絮叨叨的。他會跟我說老家那棵老榆樹,說夏天的時候樹上會長一種能吃的蟲子,炸著吃特別香。會說他在黑河邊上看到的那些螢火蟲,一閃一閃的,像鬼火。
他說這些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但我知道,他在把這些深埋在心底的、最柔軟的東西,一點點掏出來,展示給我看。
這是一種交付。
也是一種信任。
我也會跟他說我的事。說我在工地上的那些工友,說那個愛賭博的老張,說那個總是克扣工資的包工頭。說我也想攢錢,想回老家蓋個房子,想娶個媳婦。
“你沒想過找個女的?”有一次,他忽然問我。
我蹬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想過。”我看著前方的路,“但沒合適的。也沒心思。”
“哦。”
他沒再問。
我們騎過一個長長的下坡。
風在耳邊呼嘯,速度快得讓人心驚膽戰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陳漾跟在我後麵,他沒踩踏板,隻是張開雙臂,迎著風,仰著頭,大笑。
那笑聲被風撕碎了,聽不清,但能看見他張大的嘴,看見他眼角笑出來的皺紋。
那一刻,我覺得這輩子,哪怕就為了這一刻的笑容,我也值了。
晚上紮營的時候,我們選在了黃河第一灣。
那河水不是黃色的,是那種清澈的、淡淡的綠色。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河麵波光粼粼,像鋪了一層碎銀子。
我們坐在河邊,燒了一堆火。
陳漾從包裏掏出那半瓶沒喝完的二鍋頭。
“喝嗎?”他晃了晃瓶子。
“喝。”
我們一人一口,對著瓶子吹。
酒勁不大,但高原反應加上疲勞,很快就上頭了。
我有點暈,看著火光裏的陳漾,看著看著,他的臉就和記憶裏那個在門房裏記賬的陳漾重合了。
那個倔強的、貧窮的、滿身是刺的陳漾。
“陳漾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如果,我是說如果。”我舌頭有點大,“我以後沒錢了,幹不動了。你也別管我。”
他轉過頭看我,火光在他眼裏跳動。
“我不會不管你。”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砸出來的,“除非我死在你前頭。”
我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瘦弱的、殘疾的、一無所有的男人。
心裏那塊最堅硬的地方,忽然就塌了。
我伸出手,把他拉了過來。
我們的額頭抵在一起,能感覺到對方皮膚的溫度,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和煙草味。
沒有親吻。
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。
隻是額頭相抵。
像兩座靠在一起的孤島,在茫茫的黑夜裏,互相確認著對方的存在。
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,終於吐了出來。
帶著酒氣,帶著暖意,帶著無盡的酸澀。
我知道,我們回不去了。
回不去那個隻有兄弟情義的地下室了。
也回不去那個隻為了活著而活著的日子了。
從今往後,這一路的風雪,這一路的泥濘,這一路的荒涼,都將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命運。
作者閑話:
愛這種情愫最是界限不明,總在你無心留意的角落裏紮根,等你恍然發現,才覺得心口悶疼。愛這個詞太宏觀了,他太膽小,隻敢用喜歡這個兩個字來界定……所以請繼續熱烈地喜歡下去吧,喜歡那個倔性難改的陳漾,喜歡這山川海泊、大地平原,何處不廣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