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很久，久到我的腳趾頭都凍麻了。
    他忽然轉過頭，看向我。
    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，他的眼睛被風吹得眯成一條縫，眼角掛著生理性的淚水。但他眼裏的光芒，比那夕陽還要亮，亮得驚人，亮得讓人想流淚。
    “梁昭。”他喊我的名字，聲音被風吹得破碎，斷斷續續。
    “啊？”我湊過去，幾乎要把耳朵貼到他嘴邊。
    “我活到現在，好像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，最後隻是搖了搖頭，笑了，“就是為了來看看這個。”
    我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，悶疼悶疼的。
    我沒說話，隻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肩膀很瘦，隔著厚厚的衣服，我都能感覺到那塊凸起的骨頭。
    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，最後沒吐出來。
    因為我知道，無論他以前經曆了什麼，無論未來還要麵對什麼，無論這身子是不是個殘廢，這肺是不是個篩子。
    就憑這一眼。
    就憑這一刻的震撼和遼闊。
    一切都值了。
    哪怕下一秒他就倒下，這一眼也夠了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我們住在埡口下的一個小旅館裏。
    那是那種最簡陋的招待所，沒有獨立衛生間，走廊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尿騷味混合的怪味。床單發黃，被子上有一塊塊可疑的深色印記，不知道是茶漬還是別的什麼。
    但陳漾睡得很香。
    我半夜醒來，可能是因為高原反應，也可能是因為這床板太硬。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，我看清了他的睡顏。
    他沒蓋被子，蜷縮著側身睡，像一隻蝦米。一隻手還搭在胸口，像是護著什麼寶貝，或者是護著那顆剛剛被美景填滿、還沒來得及被現實戳破的心。
    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，把被子給他重新拉好，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。
    借著月光，我看清了他的臉。
    那張臉，終於不再寫滿了戒備和痛苦。它舒展著，安寧著，像個孩子。眉心的那道川字紋淡了，緊抿的嘴角也鬆弛了下來。
    我退回床邊，點了一根煙，坐在黑暗裏抽。
    煙霧繚繞中，我想起白天在河灘上他說的話。
    “人活著，哪有那麼多”要是”。”
    是啊。
    沒有要是。
    隻有現在。
    隻有這硬邦邦的床板，這刺鼻的黴味，這呼嘯的山風，還有身邊這個呼吸平穩的男人。
    隻要他還活著，還能看到這樣的風景，還能在我身邊這樣安穩地睡著。
    哪怕明天就要麵對更險峻的路，更惡劣的天氣，哪怕回去之後又要麵對那個幾平米的地下室，麵對那些敲不完的字和還不完的債。
    我也認了。
    我掐滅了煙頭，躺了下去。
    屋外，山風呼嘯，像是大地在低聲歎息。
    但這一次，那歎息裏，沒有絕望。
    隻有一種曆經劫難後的，深深的平靜。
    像那條幹涸的河床，雖然沒了水，但至少，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