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，有些東西徹底變了。
    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質變，而是像融雪一樣，悄無聲息地滲透。屋裏的空氣不再繃著，那種令人窒息的張力，化作了某種更潮濕、更黏稠的東西。
    我們開始有了一些心照不宣的親密。
    起初，是碰觸的時間變長了。
    遞筷子的時候，他的指尖會在我的指節上多停留半秒。我遞給他水杯，他會下意識地用雙手去接，拇指會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。
    那種觸碰很輕，像羽毛掃過，卻能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栗。
    我不再像以前那樣觸電般地縮回手，他也不再僵硬地回避。
    我們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，默許了這種試探性的越界。
    那個周末，我腰傷又犯了，疼得直不起身。陳漾沒讓我去醫院，說那種地方去了也是白去，無非是開點止疼藥。
    他讓我趴在床上，然後打了一盆熱水，擰了條毛巾，敷在我的後腰上。
    熱毛巾剛貼上皮膚，我渾身一激靈。
    “燙嗎？”他問，聲音就在我耳邊。
    “還行。”我悶在枕頭裏說。
    他沒再說話，開始用手掌按壓那條僵硬的脊柱兩側。他的手掌不大，甚至有些幹枯，但力道拿捏得極好。先是輕輕地揉，然後慢慢加重，指關節頂著那些酸脹的穴位，一點點往裏滲透。
    那種酸痛裏帶著舒坦，讓我忍不住哼出聲來。
    他沒停，手上的動作很穩，從我的後頸一直按到尾椎。他的指尖帶著薄繭，那是常年敲鍵盤和以前幹農活留下的痕跡，劃過皮膚時有種粗糙的質感。
    我趴在那兒，臉埋在枕頭裏，卻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體的輪廓。他側坐在床邊，一隻膝蓋抵著床沿，上半身微微前傾，呼吸均勻地噴灑在我的背上。
    那種距離，近得能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，還有他身上特有的、那種病愈後殘留的一點藥味。
    我的心跳開始失控，像擂鼓一樣撞擊著耳膜。
    我怕他發現，怕他察覺到這具身體在他手下變得僵硬、滾燙。
    但他好像什麼也沒察覺。他隻是專注地按著，偶爾問我一句“這裏疼不疼”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。
    直到他的手按到了我腰側的一處舊傷。
    那是剛來工地那年，被鋼管砸到的，留下了一塊暗紅色的疤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在那塊疤上停頓了一下。
    我渾身繃緊，屏住了呼吸。
    他沒問這是怎麼回事，也沒繼續按下去。他的手指隻是輕輕撫過那塊凹凸不平的皮膚，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像是在**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    那一下，比剛才所有的按壓都更有力量。
    像是一根火柴，擦亮了整個黑夜。
    我猛地翻過身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    他沒動，隻是低頭看著我。
    光線昏暗，我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，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。
    我們就那樣對峙著，誰也沒說話。我的手抓著他的腕骨，能感覺到他脈搏的跳動，一下，一下，和我的一樣快。
    那口氣壓在喉嚨裏的歎息，就在嘴邊。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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