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柳條筐。編得可結實了，十裏八鄉都來買。”他像是陷入了回憶，眼神裏難得地有了一點光彩，“那時候我爹還沒死，他教我的。我手笨，學了半個月才學會起底。後來我弟也學，他手巧，編的花紋比我好看。”
    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老家，提起他爹和他弟，語氣裏沒有恨，也沒有怨，隻有一種遙遠的懷念，像是說起一個陌生人的故事。
    “那你會編不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忘了。”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很快就消失了，“這麼多年沒碰，手生了。再說，這兒也沒柳條啊。”
    氣氛又沉了下去。
    我知道他在焦慮。這種焦慮不是空穴來風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自己是個“累贅”。人一旦有了這種自覺，哪怕身體再弱，心裏也會生出一股狠勁兒，逼著自己去證明點什麼。
    接下來的幾天，他真的開始找活兒幹。
    起初是幫護工推輪椅，後來是幫廚房剝蒜。那點微薄的力氣，幹一會兒就滿頭大汗，喘得像個破風箱。護工們也不好使喚他，畢竟他是“特殊照顧”的對象，隻是讓他幹點輕省的，算是給他個心理安慰。
    我也攔不住，就任他去折騰。
    直到有一天，我去的時候，看見他床底下塞著幾根長短不一的鐵絲。
    “這啥？”我拎起來一根，沉甸甸的，是那種常見的紮鋼筋用的鐵絲。
    “撿的。”他有點不好意思，“我看院裏堆了不少廢鐵絲，扔了也是扔了，我就撿了點回來。”
    “你要幹嘛？”
    “編個東西。”他眼裏閃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，“鐵絲硬，不用泡水，我手還有點勁，應該能弄動。”
    我沒再勸。我知道，這不僅僅是編個東西，這是他在找回某種感覺，那種“我還能創造點價值”的感覺。
    那天之後，他就開始搗鼓那些鐵絲。
    他沒工具，就用老虎鉗，還是跟護工借的。那雙原本是用來寫字、記賬、搬磚的手，現在笨拙地擺弄著冰冷的鐵絲。鐵絲劃破了他的手指，留下一道道細小的血口子，他也渾然不覺。
    我坐在旁邊看著，看著他一點點把鐵絲折彎、纏繞、固定。那動作很慢，很費力，每一次用力，他額頭上都會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    他編的是一個鳥籠。
    很小的一個，巴掌大小。說是鳥籠，其實也就是個粗糙的架子，鐵絲接口處歪歪扭扭，有的地方甚至還露著尖利的茬口。
    但他編得很認真。
    一連幾天，他除了吃飯睡覺，就是低著頭擺弄那幾根鐵絲。病房裏很安靜，隻有金屬碰撞發出的輕微“叮當”聲。
    我看著他的側臉，看著他被陽光照亮的汗毛，看著他專注而空洞的眼神。那一刻，我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。
    這個曾經把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男人，現在隻能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還沒廢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