擦到後背的時候，季濡禮忽然輕輕叫了一聲。
    “疼？”沈煜澤的手頓住。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季濡禮把臉埋進枕頭裏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就是……有點癢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，繼續擦。擦到他的小腿時，季濡禮又縮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冷？”沈煜澤問。
    “不冷。”季濡禮說，“不習慣。”
    他活了二十幾年，病了被人照顧的次數屈指可數。小時候在季家，病了也是自己熬；後來學醫，更是把自己當試驗品。被人這樣細致地擦拭、照顧，陌生得讓他想逃，卻又貪戀那點溫度。
    沈煜澤終於擦完了。他擰幹毛巾，搭在盆邊，又把被子給季濡禮掖好。
    屋裏安靜下來，隻有季濡禮粗重的呼吸聲。
    過了一會兒，床榻一沉，沈煜澤躺了下來，隔著被子，從後麵抱住了他。
    那懷抱滾燙，帶著同樣的高熱，卻比任何被子都讓人安心。
    季濡禮閉上眼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，順著眼角流進鬢發裏。他沒出聲，隻是把身體往那個懷抱裏縮了縮。
    沈煜澤的手臂收緊了些。
    那一夜，兩人都燒得昏昏沉沉。
    季濡禮夢見自己回到了江南老家，那年也是春天，也是一場大病。爹娘守在他床邊，母親一遍遍地給他擦手，父親坐在窗邊歎氣。夢裏的桃花開得很好，風吹進來，滿屋子都是香味。
    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大亮了。
    雨停了，太陽出來了。
    季濡禮覺得身上輕鬆了不少，燒退了大半。他轉過頭，看見沈煜澤就睡在他旁邊，眉頭緊鎖，嘴唇幹得起皮，呼吸也燙得嚇人。
    季濡禮撐著坐起來，去探他的脈。
    脈象浮數，是外感風邪，正氣抗邪於表。
    他輕輕歎了口氣，掀開被子下床。雙腿還有些發軟，但他扶著牆，慢慢走到了藥櫃前。
    他給自己配了一副藥，也給沈煜澤配了一副。藥材在石臼裏搗碎，加水，點火，煎煮。藥香慢慢彌漫開來，衝淡了屋裏那股病氣。
    藥煎好了，他端到床邊。
    沈煜澤醒了，眼睛通紅，卻還強撐著要起來。
    “躺著。”季濡禮按住他，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，沒動。
    季濡禮舀起一勺藥汁，吹了吹，遞到他唇邊。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才張開嘴。
    藥很苦。
    沈煜澤皺著眉咽下去，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也是這樣喂藥給爹娘喝。那時候他很小，手捧著藥碗，哆哆嗦嗦，生怕灑了一滴。
    他舀起第二勺，遞過去。
    沈煜澤卻忽然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    那力道不大，卻很穩。
    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叫他的名字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以後……”沈煜澤頓了頓，沒說完，隻是把他拉近了一些。
    季濡禮沒問“以後什麼”，也沒掙開。他任由沈煜澤握著，一勺一勺，把那碗苦藥喂完。
    窗外，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屋簷上，反射出亮晶晶的光。寨子裏傳來幾聲狗吠，還有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。
    春天終究是回來了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窗外，心裏那點酸澀，像被這陽光一照，慢慢化開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還被沈煜澤握著的手腕，那上麵有一圈淡淡的紅痕，是昨晚他捏出來的。
    他輕輕動了動手指，反手，扣住了沈煜澤的手。
    十指**。
    這一次誰也沒有先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