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十八章,瘴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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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子裏的桃花剛開到最盛的時候,倒春寒就來了。
那天下午,天色陰得像鉛塊,風也換了方向,從山口呼呼地往裏灌,刮在人臉上像帶著小刺。季濡禮正給藥圃裏那幾株剛返青的七葉蓮蓋幹草,指節凍得發僵。沈煜澤從寨子裏回來,臉色比天色還沉。
“明天別出診了。”沈煜澤把鋤頭往牆角一靠,聲音悶得像天上滾著的雷。
季濡禮直起身,哈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:“怎麼了?”
“西坡那幾家,好幾口人發高熱,說是疫症。”沈煜澤皺著眉,語氣裏壓著焦躁,“老寨長讓人去請郎中了,咱們寨子先別亂走動。”
季濡禮的心往下一沉。
“症狀怎麼說?”他問,聲音還算穩。
“怕冷,高熱,說胡話,有的身上還出紅疹。”沈煜澤頓了頓,“燒得最快的那家,已經燒糊塗了,水都喂不進去。”
季濡禮沒再說話,轉身進了屋,直接去開藥箱。他手指飛快地掠過一排排藥屜,腦子裏的方子已經滾了好幾遍。防風、葛根、黃芩、知母……劑量要重,還得配上針刺放血。這不是普通的風寒,像是瘴癘之氣,來得凶險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季濡禮把配好的藥包塞進藥箱,又抓起幾捆銀針。
沈煜澤一把按住他的手腕:“我說了,別去。”
那力道很大,捏得季濡禮腕骨發疼。季濡禮抬頭看他,沈煜澤的眼睛裏有血絲,是壓抑的恐懼。寨子裏最怕的就是這個。一旦疫症傳開,一個冬天攢下的那點家底,不夠死,也不夠活。
“我是郎中。”季濡禮說得平靜,“我不去,誰去?”
“讓外頭請來的郎中去。”沈煜澤咬著牙,“你留在寨子裏,萬一……萬一你也被染上怎麼辦?”
季濡禮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,又有點酸。他輕輕掙開沈煜澤的手,低頭繼續理藥箱。
“沈煜澤,”他一邊把艾絨往包裏塞,一邊說,“你當初娶我的時候,知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?”
沈煜澤不說話了。
“你知道的。”季濡禮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,“你知道我是個郎中,知道我每天要見病人,知道我可能會遇到今天這種情況。你要是怕,當初就不該娶。”
這話不重,卻像一根針,紮得沈煜澤呼吸一滯。
屋裏靜得可怕,隻有窗外風聲嗚咽。
最後還是沈煜澤先動了。他猛地轉過身,從門後扯下厚鬥篷扔給季濡禮,聲音啞得厲害:“穿上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西坡離寨子有一段距離,要走一段陡峭的下山路。風更大了,吹得人幾乎站不穩。季濡禮裹著鬥篷,隻露出一雙眼睛,還是被冷風吹得直流淚。沈煜澤走在他前麵,手裏提著一盞風燈,昏黃的光在黑暗裏搖晃,勉強照著腳下的泥路。
病患是住在半山腰的一戶韋姓人家。還沒進門,就聽見裏頭傳來的哭聲和囈語聲。
屋裏燒著炭盆,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。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躺在炕上,麵色赤紅,嘴唇卻發紫,嘴裏不斷說著胡話。炕邊守著個哭幹眼淚的婦人,還有兩個縮在角落裏發抖的孩子。
“季郎中!您可來了!”婦人看見季濡禮,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撲過來就要跪。
季濡禮趕緊扶住她:“別跪,說清楚,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
“昨兒後晌還好好的,吃了晚飯就說冷,蓋兩床被子還說冷,半夜就開始燒,燒得燙人,今早連水都喂不進去了!”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