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年算是過完了。
    鎮上的熱鬧勁兒還沒全散，街邊的燈籠撤了大半，隻剩下零星幾盞殘破的還掛在簷下，在料峭的春風裏晃蕩。紅紙屑還零星粘在泥水裏，被來來往往的腳印踩得發烏，融進黑泥裏，像是一抹抹褪了色的血痕。季濡禮站在客棧二樓的窗邊，往下看。
    他有點想家了。
    他想的不是那個早已沒了蹤影、隻存在於模糊記憶裏的季家祖宅，是想苗寨。想那幾間雖然破舊、但被他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屋子，想院裏那棵老梅樹，枝椏在冬天裏像鐵一樣黑，卻總在早春倔強地冒出第一朵花苞。想藥圃裏那幾株等著開春發芽的七葉蓮，想那熟悉的山風，帶著濕氣和草木的味道。
    “收拾一下，後日回山。”沈煜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不高不低，恰好落在他耳邊。
    季濡禮轉過身。
    沈煜澤坐在桌邊，正在整理那個藥囊。裏麵的東西被倒了出來，分門別類地擺了一桌子。銀針用軟布擦得發亮，一根根排列整齊，映著燭光；藥材包得整整齊齊，每一包都標著細小的字跡；連那幾本邊角磨損的醫書，都用新的油紙重新包了書皮，撫平了褶皺。他做這些事時，神情專注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，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沉靜。
    “這麼急？”季濡禮問，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。其實也不算急，隻是沒想到他定下的日子如此具體。
    “不急。”沈煜澤頭也沒抬，手指仔細地撫過藥囊的皮革紋路，“但也不能一直賴在這兒。寨子裏還有一堆事等著，開春的活計多，藥材的晾曬、儲存，都得操心。”他說得平淡，卻透著一份不容置疑的責任。
    季濡禮“哦”了一聲，心裏那點因“定下歸期”而悄然升起的踏實感，又微微散了些。是啊，這兒再好，有軟榻，有熱食，有街上熙攘的人群，也不是久留之地。他們是山裏人，根在那兒，在那片連綿起伏的青黑色山巒裏。
    他開始收拾行李。動作不自覺地放輕，仿佛怕驚擾了這間暫居的屋子。
    新買的布料疊得整整齊齊，棉布的柔軟觸感透過指尖傳來，他將其放在箱子最底下，想著開春後給沈煜澤做件新裏衣。那幾件新做的衣服，也小心地折好，和沈煜澤那件穿了多年、袖口磨得發亮的舊袍子放在一起，兩種氣息交融，竟讓他覺得安心。臘排骨、香腸、還有沒吃完的幹貨，也都仔細打包好，那是帶給寨裏人的心意。
    收拾到那個麥稈編的小籠子時，季濡禮停頓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拿起那個小籠子，放在手心裏細細看了會兒。很簡陋，甚至有點醜。幾根麥稈歪歪扭扭地編在一起，縫隙寬窄不一，中間空空的，什麼也沒有。這是他在鎮上閑逛時，看一個老篾匠隨手編了扔在攤邊的，他鬼使神差地花了兩個銅板買下來，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。
    沈煜澤走過來，看見他手裏拿著那玩意兒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，沒說話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這籠子……”季濡禮有點不好意思，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麥稈，“是不是該扔了？沒什麼用處。”
    “留著吧。”沈煜澤說，伸手拿過那個籠子，動作隨意地扔進了已經收拾得差不多的行囊角落，“反正也不占地方。”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那個其貌不揚的籠子孤零零地躺在箱角，與那些嶄新的衣物、珍貴的藥材擠在一起，心裏有點說不清的滋味。像是被什麼東西，被這麼輕輕地放進去了，落了實。
    回寨子的路，比來時難走得多。
    一場春雨過後，山裏的積雪開始融化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。
    山路成了爛泥塘，一腳踩下去，泥漿能陷進半隻腳，拔出來時格外費力。
    沈煜澤的腿傷舊疾似乎被這寒濕天氣勾了起來，每走一步，眉頭都會幾不可見地蹙一下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，呼吸也比平日沉重。
    季濡禮便走在他前麵，不時回頭等等他，眼神掠過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跛行的右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