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，鎮上大集。
    雪停了幾天，太陽出來，曬得屋簷下的冰淩子滴滴答答地化水。街上的人忽然就多了起來，背著背簍，拎著籃子，人人臉上都帶著點過年前的喜慶。
    季濡禮在客棧裏待不住了。
    他早上起來，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，就轉身去櫃上續了房錢。沈煜澤還在睡，他沒吵他，自己一個人出了門。
    他兜裏有錢。
    那一百兩銀子，除了買布料、請大夫，還剩不少。他本來想省著點花，可走到街上，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春聯、胖乎乎的燈籠，還有那些冒著熱氣的油炸果子，腳就挪不動了。
    他先進了布莊。
    那匹寶藍色的錦緞，他前幾天已經裁好了，給沈煜澤做了件新袍子。可他看著那墨綠色的棉布，又看著櫃台上掛著的那種大紅色、繡著金線的緞子，心裏就癢癢。
    沈煜澤還沒一件像樣的裏衣。
    他咬咬牙，把那匹墨綠色的也買了，又挑了半匹大紅的，給自個兒也做一件。
    布莊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，手腳麻利地給他包好。
    季濡禮抱著布，走在街上，覺得懷裏沉甸甸的，心裏也沉甸甸的。
    以前過年，他要麼在沈府的柴房裏凍得發抖，要麼在苗寨的破屋裏喝稀粥。從來沒像今年這樣，能光明正大地買新布，做新衣。
    他路過一家雜貨鋪，又停下了。
    鋪子裏掛著各種各樣的玩意兒。泥娃娃，風車，還有那種用麥稈編的小籠子。
    季濡禮盯著那個小籠子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小的時候，他娘也給他編過一個，裏麵還放了隻小螞蚱。後來他娘死了，那籠子也丟了。
    他伸手，輕輕摸了摸那個麥稈編的籠子。
    “客官，買一個吧！不貴，兩文錢一個！”老板熱情地招呼。
    季濡禮掏出兩文錢，買了一隻。
    他拎著那個小籠子，繼續往前走。
    走到鎮子東頭，有一家專門做臘肉和香腸的鋪子。那香味飄出半條街，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叫。
    季濡禮站了一會兒，聞著那味兒，咽了口口水。
    他記得沈煜澤以前說過，他喜歡吃臘排骨燉蘿卜。
    季濡禮走進鋪子，指著那掛得最好的臘排骨，說：“稱五斤。”
    老板刀法極快，剁得砰砰響。
    五斤臘排骨，用油紙包好，係上繩子。季濡禮拎在手裏，又沉了不少。
    他沒急著回去，又去了藥鋪。
    這次不是買藥，是去還之前欠的一些藥材錢。他之前在寨子裏采藥，有些稀罕的草藥，都是先賒著，等賣了錢再還。現在有錢了，他想把賬清了。
    藥鋪的掌櫃看見他，態度好了很多，又是倒茶又是讓座。
    季濡禮把銀子放在櫃台上，不多不少，正好是欠的數目。
    掌櫃的有些意外，笑著說：“季大夫，您這生意做得公道。以後有什麼稀罕藥材，盡管送來，我給您高價收！”
    季濡禮點點頭，沒多說什麼。
    走出藥鋪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    他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，往客棧走。手凍得通紅，可心裏卻熱乎乎的。
    快到客棧門口時，他看見了沈煜澤。
    沈煜澤站在街對麵，靠著牆，正在跟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說話。他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的黑色棉袍，在這滿街新衣的人群裏，顯得有些單薄，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子清冷的氣質。
    季濡禮站在原地，沒過去。
    他看著沈煜澤。
    看著他微微側著頭，聽著老頭說話，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。看著他伸出手，接過老頭遞來的一串糖葫蘆，然後付了錢。
    那串糖葫蘆很大，裹著厚厚的冰糖，上麵還撒著白芝麻。
    沈煜澤拿著糖葫蘆，轉過身，看見了街對麵的季濡禮。
    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    沈煜澤愣了一下，隨即，邁步朝他走來。
    “去哪兒了？”沈煜澤走到他麵前，目光掃過他手裏的大包小包，眉頭微微皺起，“買這麼多東西？”
    “給……給你買的。”季濡禮把懷裏的布往裏攏了攏，有點不好意思，“還有臘排骨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，伸手接過了他手裏最沉的那包臘排骨。
    “沉不沉？”沈煜澤問。
    “不沉。”季濡禮說，其實勒得手心疼。
    沈煜澤又看了一眼他另一隻手裏拎著的東西，目光落在那個麥稈編的小籠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