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後的第七天，寨子裏開始動工。
    燒塌的糧倉地基還在冒煙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塊潰爛的瘡疤。老寨長領著幾個後生，把沒燒完的木頭一根根挑出來，能用的留著，不能用的就扔進山溝裏。
    沈煜澤沒閑著。
    他雖然走不遠，但腦子清楚。他坐在院子裏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梅樹下，麵前攤著一張從庫房裏翻出來的舊羊皮紙，手裏拿著炭筆，在上麵勾勾畫畫。
    季濡禮端了碗薑湯過去。
    “喝點。”他把碗遞過去，“外頭冷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接過碗，沒喝，隻是看著圖紙發呆。
    “在想什麼？”季濡禮在他身邊坐下，身上還帶著剛幹完活的土腥味和汗味。
    “在想，”沈煜澤用炭筆點了點圖紙的一角，“這糧倉不該建在風口。再燒一次，還是完蛋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湊過去看。
    那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寨子的地形。哪裏是坡，哪裏是溝，哪裏背風，哪裏向陽，標得清清楚楚。沈煜澤的字很難看，像鬼畫符，但那幾條線，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理兒。
    “那建在哪兒？”季濡禮問。
    “後山腳下。”沈煜澤指了指，“那裏三麵環山，一麵靠水，就算真著火，也燒不到寨子中心。而且離水源近，取水方便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看著他專注的側臉。
    陽光照在他臉上，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，還有那道淡淡的疤。這個人，前一晚還渾身是血地殺人，這一刻卻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，想著怎麼給這群人蓋房子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季濡禮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嗯？”沈煜澤抬眼看他。
    “沒什麼。”季濡禮搖搖頭，心裏那點酸澀卻翻湧上來，“就是覺得……你沒必要對他們這麼好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，低頭繼續畫。
    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    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很淡：“季濡禮，我以前覺得，這世上的人，非黑即白。害我的是壞人，幫我的是好人。現在不這麼想了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，筆尖在紙上重重地劃了一道。
    “這寨子的人，不是好人，也不是壞人。他們隻是活著。為了活著，他們能幹出好事，也能幹出壞事。”
    “就像阿普。”
    “就像……以前的我。”
    季濡禮心裏一緊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    沈煜澤反手握住他，力道很大。
    “我幫他們建糧倉，不是為了報恩，也不是為了當什麼救世主。”沈煜澤看著他的眼睛，“是為了你。”
    “為了我？”季濡禮愣住了。
    “嗯。”沈煜澤說，“你住在這兒。我不想哪天火又燒起來，我不在你身邊，你又像那天晚上一樣，站在火裏，等著我去救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    他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沈煜澤的肩窩裏。
    “對不起。”他悶聲說，“以前……是我太膽小了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，隻是騰出一隻手，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    “以後不會了。”季濡禮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卻很亮，“我也去幫忙。我會算賬，也會量尺寸，我幫你。”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，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動工那天，沈煜澤沒去現場。
    他腿腳不便，去了也是添亂。他就坐在院子裏，聽著山那邊傳來的號子聲、斧鑿聲。
    季濡禮去了。
    他換下了那身稍微體麵點的衣裳，穿了件最舊的灰布短打，褲腳挽得老高，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腿。他站在老寨長身邊，拿著沈煜澤畫的圖紙，給那些幹活的寨民講解。
    “這根柱子，要往左移三寸。”
    “那個地基，還得往下挖半尺。”
    “石頭壘牆，縫要錯開，不能對縫，不然不結實。”
    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很穩。寨民們起初還有些不服，覺得這小白臉懂什麼。可聽著聽著，發現他說得頭頭是道，而且算的尺寸分毫不差，也就服氣了。
    “季大夫，這圖紙真是沈少爺畫的？”有人一邊搬石頭一邊問。
    “嗯。”季濡禮應了一聲，沒多說。
    “沈少爺這腦子……”那寨民感歎，“真是神仙下凡啊。以前咱們建房子，哪想過這些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接話，隻是埋頭幹活。
    搬石頭的時候，他力氣小，搬不動大的，就搬小的。挑水的時候，他挑不動滿桶，就挑半桶。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，辣得生疼，他也隻是胡亂抹一把。
    他不想讓人覺得，他是靠著沈煜澤才被尊敬。
    他想讓他們知道，季濡禮這個人，也是有本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