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過後，山裏的風就帶了刀子。
    那天夜裏，風特別大。
    吹得窗戶哐當作響，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玻璃。季濡禮睡得淺，迷迷糊糊聽見外麵有人喊，開始以為是風聲，直到沈煜澤猛地坐起身，一把將他拽了起來。
    “起火了！”
    沈煜澤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緊繃。
    季濡禮瞬間清醒。
    濃煙已經從門縫底下湧了進來，帶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。他赤腳跳下床，剛拉開房門，一股熱浪撲麵而來。
    東邊，寨子糧倉的方向，火光衝天。
    那火像是長了腳，借著狂風，舔舐著黑夜的幕布。木頭燃燒的噼啪聲，房梁坍塌的轟隆聲，還有女人的尖叫聲、孩子的哭喊聲，混成一片，把這寧靜的山寨撕得粉碎。
    “去祠堂！”沈煜澤抓起外袍往季濡禮身上一裹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那裏地勢高，安全！”
    季濡禮卻一把推開他，衝向藥廬。
    “我的藥！”
    那些藥，是他幾年的心血。七葉蓮，雪膽，還有那些曬了一半的根莖……沒了藥，這個冬天，寨子裏生病的老人孩子怎麼辦？
    沈煜澤想攔，卻沒攔住。
    火勢蔓延得極快。火舌卷過茅草屋頂，像一條條赤紅的毒蛇。火星子被風卷著，四處亂飛，落在哪兒，哪兒就騰起新的火頭。
    季濡禮衝進藥廬，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。他憑著記憶摸到藥櫃，把那些最珍貴的種子和幹藥材往懷裏塞。
    “季濡禮！”沈煜澤衝了進來，一把將他扛上肩頭。
    “放下！還有那幾包止血草！”季濡禮在他肩上拚命掙紮。
    “命都要沒了，還要草！”沈煜澤吼他，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恐慌和怒意。
    他扛著人衝出藥廬。
    身後，房梁轟然倒塌，濺起一片火星。
    兩人跌跌撞撞地往祠堂跑。一路上，到處都是奔逃的人影。有人提著水桶，有人抱著孩子，哭喊聲震天。
    祠堂前的空地上，已經聚了不少人。老寨長被幾個年輕人護在中間，看著那片火海，老淚縱橫。那是全寨子一年的口糧啊。
    沈煜澤把季濡禮放在台階上，轉身就要往火裏衝。
    “你去哪兒！”季濡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那手腕冰涼，還在抖。
    “倉庫後麵還有幾戶人家沒出來！”沈煜澤甩開他，眼神凶狠得像頭狼，“你待在這兒別動！”
    季濡禮沒動，隻是死死抓著他的衣角。
    沈煜澤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。最終，他什麼也沒說，轉身衝進了濃煙裏。
    季濡禮站在台階上，看著那片火海，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。他的指甲掐進掌心，滲出血來，卻感覺不到疼。
    不知過了多久，風似乎小了一些。
    救火的人越來越多，從山下溪裏傳水的人鏈排成了長龍。水桶傳遞的聲音，潑水的聲音，蓋過了火焰的咆哮。
    沈煜澤回來了。
    他渾身都是黑灰，頭發被燒焦了一綹，臉上還有一道血痕。他懷裏抱著個嚇傻了的小女孩，身後跟著幾個跌跌撞撞的老人。
    他把小女孩交給她的母親，轉身走向季濡禮。
    季濡禮站起來，想迎上去，卻腿軟得厲害。
    沈煜澤走到他麵前，沒說話，隻是伸出手，輕輕抹去他臉上的煙灰。
    那手指很涼，還在微微顫抖。
    “沒事了。”沈煜澤說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他，忽然撲進他懷裏，死死抓著他的衣服，渾身都在抖。
    沈煜澤僵了一下，隨即，那具冰涼的身體慢慢回暖，手臂環上來，把他緊緊箍住。
    “我在。”沈煜澤說，“我在。”
    大火燒了整整一夜。
    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那肆虐的火魔才終於被製服。
    糧倉塌了，三戶人家的房子燒沒了，幸好人都在。隻是寨民們辛辛苦苦攢下的糧食，還有過冬的柴火，大半都化為了灰燼。
    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焦臭味，令人作嘔。
    老寨長看著那片廢墟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隻是拄著拐杖，久久地站著。
    沈煜澤沒去安慰誰。
    他站在廢墟前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撚起一點灰燼，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    不是草木灰的味道。
    那裏麵，有一股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油脂味。
    火油。
    這火，不是天災。是人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