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那天，寨子裏來了個生麵孔。
    那人穿著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袍子，頭發亂蓬蓬地結成一綹一綹，臉上糊著灰，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，像餓極了的山貓。
    他沒直接進村，就蹲在寨口那棵老榕樹下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盯著進進出出的人看。那眼神陰惻惻的，看得人脊背發涼。
    有小孩路過，被他猛地一瞪，嚇得哇哇大哭。
    季濡禮是去溪邊浣布的，回來的時候看見了這人。他腳步頓了頓，沒敢多看，低著頭快步走過。可那人卻突然開口了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鑼：
    “喂，叫你們寨老出來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理，繼續走。
    “聾了？”那人氣急敗壞地站起來，擋在他麵前，“我是誰你們都不認識了？我是阿普！你們的大祭司！”
    季濡禮這才停下腳步，抬眼打量他。
    阿普。
    這個名字他在寨民閑談時聽過。是前任大祭司，五年前因為私自挪用祭祀的牛羊，還想強占寨裏姑娘，被寨老們聯手趕了出去。沒想到，幾年不見，竟落魄成了這副德行。
    “寨老不在。”季濡禮抱著布，往後退了半步，下意識護住懷裏的東西，“你有事去祠堂等。”
    “不在？”阿普冷笑一聲，那張髒臉上露出一口黃牙，“也是，我這把椅子坐了三十年，說丟就丟了，他們倒是會選日子。”
    他湊近了些，一股餿臭味撲麵而來。
    季濡禮皺了皺眉，想繞開他。
    阿普卻不讓，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：“小崽子，你身上這衣服……嘖，是寨裏發的吧？還有這銀飾，也是新的。看來這幾年，寨子肥了不少啊。”
    季濡禮側身避開，布匹滑落一角，露出裏麵那件水紅色的裏衣領子。
    阿普的目光一下子釘在了那抹豔色上。
    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了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肮髒、極其不可饒恕的東西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阿普的聲音變了調，指著季濡禮，手指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，“你是個男人吧？穿這種顏色？還戴銀飾？你……你是不是那個藥奴？那個跟著沈煜澤的怪物？”
    季濡禮臉色一白，抱著布的手緊了緊。
    “我是季濡禮。”他咬著牙，一字一頓地說，“也是這寨子的人。”
    “寨子的人？”阿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哈哈大笑起來，笑得彎下腰，又猛地直起身，唾沫星子噴了季濡禮一臉，“你也配？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東西，也配進我們苗寨？還穿紅戴銀？你是要克死誰啊！”
    周圍漸漸聚了些寨民，指指點點，卻沒人上前。
    阿普見有人圍觀，嗓門更大了，話也越發難聽：“我就說沈煜澤怎麼還沒死！原來是靠你這髒東西！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，像兩條發/情的野狗！你們這種悖逆天倫的東西，神明是不會放過你們的！等著吧，寨子裏要遭殃了，瘟疫、洪水、野獸……都會來的！”
    季濡禮渾身發冷，血液卻往頭頂湧。
    他想反駁，想告訴他神明根本不存在，想告訴他沈煜澤是這世上最好的人。
    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，像一團棉花，讓他發不出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