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寨逢五趕集。
    說是集市，其實就是山坳裏的一塊空地，被幾條蜿蜒的土路圍著。天剛蒙蒙亮，背簍聲、吆喝聲、牛羊的叫聲就混著晨霧，從四麵八方彙攏過來。
    沈煜澤天沒亮就起來了。
    他沒驚動季濡禮，自己把那件靛藍色的舊袍子又洗了一遍，晾在院子裏。換了件半舊的青灰色短打，腰間別了把匕首，看起來像個尋常的、有些家底的寨民。
    季濡禮醒的時候，屋裏已經沒人了。
    枕邊涼的。他摸了摸，心裏那點剛成婚的歡喜還沒散，又有點空落落的。他坐起身，看著窗外，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    直到院門被推開。
    沈煜澤回來了，背著一個不小的竹簍。竹簍用布蓋著，看不出裏麵裝了什麼。
    “醒了？”沈煜澤把竹簍放下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，“收拾一下，帶你去集市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愣了一下：“去集市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沈煜澤走過來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，“去給你添置點東西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有些無措。
    他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藥鋪，還是為了抓藥。至於集市，他隻在遠遠的山坡上看過熱鬧，從沒敢走近過。那裏人多，嘴雜，他怕被人認出來，怕那些異樣的眼光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去。”他往後縮了縮，“在家裏等你回來就行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說話。
    他隻是站在那兒，看著他。那目光很沉，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    “季濡禮。”他叫了一聲，“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。”
    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裏。
    季濡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    是啊，不是一個人了。他有家了，有夫君了。夫君帶他去集市，是給她買東西，是告訴所有人，這是他的人。
    他慢慢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    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，指節粗大，還有不少細小的疤痕。這樣的手，也配得上那些漂亮的東西嗎？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聽見自己說。
    沈煜澤沒再多說，轉身去廚房端了早飯出來。兩個紅薯，一碗清粥。
    兩人吃得安靜。
    吃完，季濡禮換了身幹淨衣裳。就是昨天成婚那件嶄新的白褂子，雖然素，但幹淨利落。沈煜澤看了他一眼，沒評價，隻是把院門推開，示意他跟上。
    山路不好走。
    沈煜澤走在前頭，時不時會伸手拉他一把。那手掌幹燥有力，握住他手腕的時候，季濡禮總能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心安。
    到了集市，人已經很多了。
    空氣裏彌漫著牛糞、草藥、油炸食品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。穿著各色服飾的苗人背著背簍穿梭其中，銀飾碰撞，發出清脆的叮當聲。
    季濡禮緊緊跟在沈煜澤身後，生怕走丟。
    沈煜澤像是常來，熟門熟路地往裏走。他沒在那些賣牲口和糧食的攤子前停留，徑直拐進了一條賣布匹和銀飾的小巷。
    巷子窄，兩側掛滿了五彩斑斕的布料。陽光從頭頂漏下來，照在這些鮮豔的顏色上，晃得人眼花。
    沈煜澤在一個攤子前停下。
    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，看見沈煜澤，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笑，用苗語說了句什麼。
    沈煜澤也回了句苗語，語氣很恭敬。
    季濡禮聽不懂，隻看見那老婆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然後點了點頭，從架子上取下幾匹布。
    都是些很亮的顏色。
    大紅，水綠，鵝黃，寶藍。
    季濡禮看得心驚肉跳。他從小到大，穿的不是灰就是黑，哪裏敢碰這些顏色。他下意識想往後退，卻被沈煜澤輕輕按住了肩膀。
    “試試這個。”沈煜澤拿起一匹水紅色的軟煙羅，抖開，那布料薄得像一層煙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    季濡禮連連擺手：“太豔了，我穿不了。”
    “誰說你穿不了。”沈煜澤不由分說，把那布料往他身上一比，“就這個。”
    老婆婆也在一旁幫腔，嘰裏咕嚕說了一通。沈煜澤便開始跟她討價還價。他砍價的樣子很凶，眉頭皺著，語氣硬邦邦的，完全沒有在季濡禮麵前的那份耐心。
    最後，那匹布還是買了下來。
    不止這一匹。沈煜澤幾乎沒怎麼猶豫，又挑了寶藍色的厚錦緞，墨綠色的素羅，還有幾匹做裏襯的白棉布。
    竹簍很快裝滿了大半。
    沈煜澤付了銀子，那老婆婆笑得滿臉褶子，又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對銀耳墜，塞到季濡禮手裏。
    那耳墜很簡單，就是兩片小小的銀葉子，下麵墜著幾顆米粒大的銀鈴鐺。
    季濡禮受寵若驚，連忙想推辭。
    沈煜澤卻按住他的手，對那老婆婆點點頭，算是道了謝。
    接下來是銀飾攤。
    這裏的銀飾更漂亮，也更嚇人。項圈、手鐲、發簪，雕著繁複的花紋，在陽光下白得晃眼。
    沈煜澤沒挑那些大件，專揀些小巧精致的。
    一對梅花簪，一支簡單的銀扁方，還有幾個細細的銀戒指。
    他拿起一枚戒指，上麵刻著極小的花紋。他拉過季濡禮的手，把那戒指套進他無名指。
    大小剛剛好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那枚戒指，戴在他那雙粗糙的手上，竟然一點也不違和。相反，那點銀光襯得他手指修長白皙，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和……好看。
    “喜歡嗎？”沈煜澤問。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，隻是點了點頭。眼眶有點熱。
    他這輩子，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、漂亮的東西。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    全文存稿～寶子們放心觀看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