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煜澤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    雨停了，但雲層很厚，沒有星光。
    他沒動，隻是睜著眼。
    身邊的季濡禮睡得很熟。那是極度疲憊後的睡眠，呼吸深沉，眉頭卻還微微皺著，像是夢裏也在為什麼事煩心。
    沈煜澤側過頭，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線，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看著他睫毛投下的陰影，看著他幹裂起皮的嘴唇，看著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。
    他記得很清楚。
    在他最疼的時候，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藥力撕碎的時候，就是這個人在他耳邊一遍遍地叫他。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
    “沈煜澤。”
    聲音從一開始的焦躁，到後來的嘶啞，再到最後，變成一種近乎哀求的哽咽。
    他那時候想答應，想告訴他“我在”，可是身體不受控製，像被扔進了絞肉機裏，碾碎，重組。
    現在，他活過來了。
    是因為這人，才活過來的。
    沈煜澤慢慢坐起身。
    動作很輕，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。
    他坐在床邊，看著季濡禮。
    看了很久很久。
    然後，他俯下身。
    很輕地，像羽毛落地一樣，把一個吻，印在了季濡禮的額頭上。
    那觸感很涼，也很軟。
    一觸即分。
    沈煜澤迅速退回了被子裏，重新躺好，閉上眼，假裝睡著了。
    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    像當年第一次偷到那本禁書，像第一次下山殺人，像第一次……見到季濡禮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季濡禮沒動。
    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繃緊了，然後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。
    他醒著。
    從沈煜澤坐起來的那一刻，他就醒了。
    他感覺到了那個吻。
    很輕，很短暫。像蝴蝶掠過水麵，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泛起，就消失了。
    但他感覺到了。
    那股溫熱，那股氣息，還有沈煜澤靠近時，衣料摩擦發出的極其細微的聲響。
    季濡禮的心跳亂了節拍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    推開？質問？還是……回吻過去？
    都不行。
    他隻是那麼僵硬地躺著，感受著額頭上那一點殘留的溫度，像是要把他的皮膚燙出一個洞來。
    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剛來這山裏不久。
    也是這樣一個雨夜。
    他發著高燒，迷迷糊糊地，感覺有人一直在給他擦身，喂水。他難受得想死，抓著那人的手，死活不肯放。
    那人也沒掙脫，就這麼陪了他一夜。
    天亮的時候，他燒退了，看見沈煜澤坐在床邊，一臉嫌棄地看著他：“髒死了。”
    那時候，他覺得這人真討厭。
    現在……
    季濡禮緩緩地，極其緩慢地，翻了個身。
    背對著沈煜澤。
    他把臉埋進枕頭裏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    那枕頭上有沈煜澤的味道，也有他自己的味道。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    他閉上眼。
    一夜無話。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兩人都沒提這件事。
    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    季濡禮起床，熬粥，煎藥。
    沈煜澤起床，穿衣，洗臉。
    兩人坐在桌邊吃飯。
    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沈煜澤說，看著窗外。
    “嗯。”季濡禮應著，把碗裏的蛋黃夾給他，“多吃點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接過蛋黃，沒吃，就這麼捏在筷子上。
    “季濡禮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昨晚我做夢了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扒飯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恢複如常。
    “夢見什麼了。”他問，聲音很平。
    “夢見……”沈煜澤頓了頓，抬眼看向季濡禮，“夢見你不要我了。”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。
    他放下筷子，拿起旁邊的帕子，擦了擦嘴。
    “吃你的飯。”他說。
    語氣有些重。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意很淺，很快就消失了，但確確實實是笑了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說。
    他低下頭，把那個蛋黃吃了。
    很慢，很仔細。
    季濡禮看著他吃，看著他吞咽，看著他眼角細微的紋路。
    那枚吻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，卻又被這日複一日的、平淡如水的生活掩蓋了。
    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。
    就這樣吧。
    就這樣，挺好。
    春日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桌上，落在飯碗裏，落在兩人中間那道狹窄的縫隙裏。
    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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