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三十五章,兩個殘缺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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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煜澤看著他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終於有了一絲鬆動。
像是一直緊繃的弦,斷了一根。
“不算罪。”沈煜澤說,“算共業。”
“共業?”
“是我們要一起承擔的業障。”沈煜澤說,“不是你一個人的。”
季濡禮愣住了。
他看著沈煜澤。
看著這個男人,看著他眼裏那種近乎悲憫的神色。
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憫,是同在泥潭裏的、互相拉扯的悲憫。
“冷嗎。”沈煜澤問。
季濡禮沒說話。
沈煜澤伸出手,解開自己外袍的扣子,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黑袍,裹在了季濡禮身上。
很暖。
暖得季濡禮想哭。
“回去吧。”季濡禮說,聲音悶在袍子裏,“我沒事了。”
沈煜澤沒動。
他就那麼蹲著,看著季濡禮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極輕地,歎了口氣。
那聲歎息,很輕,卻重重地砸在季濡禮的心上。
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叫他的名字,“別再拿我的血去救別人了。”
“為什麼。”
“因為……”沈煜澤頓了頓,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,“因為我不值得。”
季濡禮猛地抬起頭。
他看著沈煜澤。
看著這個明明在消耗自己的壽命,卻還要說自己不值得的男人。
一股巨大的酸澀,混合著憤怒,猛地衝了上來。
“值不值得,不是你說了算的!”季濡禮吼了出來,聲音在空蕩的屋裏回蕩,“是我說了算!我覺得值,就值!”
沈煜澤愣住了。
他看著季濡禮,看著這個平日裏總是隱忍克製的男人,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,齜著牙,護著那點僅存的、可笑的尊嚴。
“你……”沈煜澤看著他,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,“你真是個瘋子。”
“是,我是瘋子。”季濡禮說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混著臉上的雨水,“我跟你這個瘋子,困在這深山裏,一起發瘋!”
沈煜澤沒再說話。
他伸出手,有些笨拙地,把季濡禮攬進了懷裏。
那個擁抱,很輕,很克製。
卻像是一道堤壩,瞬間決了口。
季濡禮沒哭出聲。
他隻是把臉埋進沈煜澤的肩窩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滾燙的淚水,瞬間浸濕了那件黑色的衣袍。
沈煜澤沒動。
他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,任由季濡禮顫抖。
一隻手,很輕地,拍著他的背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。
窗外的雨,還在下。
屋裏的兩個人,抱在一起,像兩株在風雨裏相互依偎的、早已腐爛的樹。
那一晚,季濡禮沒走。
他穿著沈煜澤的袍子,在椅子上坐了一夜。
沈煜澤也沒走。
他坐在桌邊,守了他一夜。
天亮時,雨停了。
晨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,照在兩人身上。
季濡禮睜開眼,看見沈煜澤正看著窗外。
晨光裏,那個側影,竟然有幾分柔和。
“沈煜澤。”季濡禮開口,嗓子啞得厲害。
“嗯。”
“那株雪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種了。”
沈煜澤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好。”沈煜澤說。
隻有一個字。
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季濡禮站起身,把那件黑袍脫下來,還給沈煜澤。
袍子上,還殘留著他的淚痕和體溫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季濡禮說。
“嗯。”
季濡禮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陽光很好,照在濕漉漉的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他沒有回頭。
但他知道,沈煜澤還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知道,有些東西,真的變了。
不再是圈養,不再是交易,不再是救贖。
是那種……兩個殘缺不全的人,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,看清了彼此的醜陋和無助之後,依然選擇留在對方身邊的東西。
那東西,叫活著。
也叫,餘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