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三十三章,後果他比誰都清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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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濡禮在屋裏坐了很久。
天黑透的時候,他站起身,往山腰走去。
木樓裏亮著燈。
他推門進去,屋裏很暖和。沈煜澤坐在桌邊,正在看一本書。看見他進來,沈煜澤沒抬頭,隻是翻了一頁書。
“那個貨郎。”季濡禮說,“病得很重。”
“嗯。”沈煜澤應了一聲。
“我能治。”季濡禮說,“但需要你的東西。”
沈煜澤終於抬起頭。
燭光下,他的臉色比冬日裏好了些,但那雙眼睛,依舊深不見底。
“你需要什麼。”沈煜澤問,語氣很平。
“赤鏈蛇的毒。”季濡禮看著他,“還有,你的血。”
沈煜澤合上書。
他看著季濡禮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,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等待。
“你知道後果。”沈煜澤說,“動用赤鏈蛇的毒,我的蠱會躁動。動一次血,我的壽數會減一年。”
季濡禮沒說話。
他隻是站在那兒,脊背挺得筆直。
他知道後果。
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那貨郎,”季濡禮開口,聲音很啞,“他有個女兒。五歲。他跟我說,要是這病再不好,他就帶女兒去投奔親戚。可他沒錢,連路費都沒有。”
“他這輩子,就這麼毀了。”
沈煜澤沉默了。
屋裏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。
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叫他的名字,“你又在拿我,換別人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季濡禮承認,“我在換。”
“用你的命,換他的命。”
“用我的愧疚,換他的餘生。”
沈煜澤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低,很冷,帶著一種自嘲的意味。
“你真狠。”沈煜澤說,“比我養的那些蠱,還要狠。”
季濡禮沒反駁。
他隻是看著沈煜澤。
看著這個明明可以拒絕,卻依然坐在那兒,等著他開口的男人。
“東西在老地方。”沈煜澤站起身,走到裏屋,拿出了那個烏木小盒,還有一把鋒利的匕首。
“自己來拿。”沈煜澤把東西放在桌上,轉身走到了窗邊,背對著他。
季濡禮走過去。
他打開盒子,裏麵是那管毒液。
然後,他拿起匕首。
冰涼的金屬觸感,讓他手心冒汗。
他走到沈煜澤身後。
沈煜澤沒動。
他隻是微微側過頭,露出那一截蒼白的脖頸,和心口的位置。
那個姿勢,像是在引頸就戮。
季濡禮的手,抖得很厲害。
匕首的尖端,對準了那個陳年的傷疤。
他下不去手。
他殺過雞,殺過魚,甚至見過死人。
但他沒想過,有一天,他要親手去割開這個人的胸膛,去取他的心頭血。
“動手。”沈煜澤的聲音,冷得像冰。
季濡禮咬緊了牙。
他閉上眼,狠狠心,刺了下去。
很淺。
隻劃破了一層皮。
血,慢慢滲了出來。
黑色的,粘稠的。
季濡禮用瓷碗去接。
一滴,兩滴,三滴。
他看著那血,像是在看著自己的罪孽。
碗底鋪了一層。
他拔出匕首。
沈煜澤的身體晃了一下,扶住了窗欞,指節泛白。
季濡禮沒敢再看。
他抓起那個盒子,轉身就跑。
像是在逃離一個地獄。
回到小屋,他的手還在抖。
他把毒液和血混進藥裏,交給貨郎,讓他按時服用。
貨郎千恩萬謝地走了,說等病好了,一定回來重謝。
季濡禮沒指望他的謝。
他隻是坐在門檻上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上麵,還殘留著沈煜澤的血跡。
洗不掉。
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三天後,貨郎的病,奇跡般地好轉了。
那些潰爛的地方開始結痂,瘙癢也減輕了。
貨郎高興壞了,送來了一隻肥雞,還有幾尺上好的棉布。
季濡禮收下了雞,退回了棉布。
他把雞殺了,燉得爛爛的。
然後,他提著那瓦罐雞湯,走上了山腰。
他沒有進屋。
隻是把雞湯放在門口,敲了敲門。
“沈煜澤。”他站在門外,聲音很低,“我給你燉了雞。”
門沒開。
裏麵也沒聲音。
季濡禮把瓦罐放下,轉身走了。
他沒看見,門縫裏,沈煜澤正看著那瓦罐,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。
也沒看見,沈煜澤的嘴角,極輕微地,扯了一下。
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。
有無奈,有苦澀,也有一絲……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,縱容。
季濡禮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
他沒點燈。
就坐在黑暗裏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上麵的血跡,終於幹了。
變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。
他知道,他和沈煜澤之間,那點微薄的暖意,又一次被血浸透了。
他們都在互相折磨。
用對方的命,去換別人的命。
用對方的痛,來減輕自己的愧疚。
這深山裏的春天,來了。
可他心裏,卻比冬天還冷。
作者閑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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