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三章,死人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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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春的時候,寨子裏死了人。
不是病死,也不是老死。是跌死的。西頭老獵戶的獨**,叫阿岩,二十出頭,壯得像頭牛。那天去後山布套子,腳下一滑,從崖上栽了下來。人抬回來的時候,已經沒氣了,渾身骨頭碎得像瓦罐。
全寨子都沉浸在一種壓抑的悲戚裏。老獵戶一夜白頭,坐在門檻上,不哭不鬧,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。
季濡禮去了。他什麼都做不了,隻能給老獵戶紮幾針,讓他別那麼疼,別那麼急火攻心。
喪事辦得很倉促。這地方風俗,橫死的人不能進村,得在村口那棵老榕樹下火化。
那天風大,吹得火苗亂竄。季濡禮站在人群外圍,看著那具年輕的軀體被火焰吞噬。煙很嗆,帶著皮肉燒焦的臭味。他沒躲,就那麼忍著。
人群裏,有人在哭,有人在罵老天爺不長眼。
隻有一個人,自始至終沒動。
沈煜澤。
他站在高處的岩石上,俯瞰著這一切。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,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石雕。
火化結束,骨灰還沒冷。老獵戶瘋了一樣撲過去,要搶那點骨灰,被幾個人死死拉住。
“讓我兒回來!讓我兒回來啊!”
那淒厲的哭聲,像鈍刀子,一下一下割著季濡禮的耳膜。
他忽然受不了了。
他轉身,逆著人群往外走。
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跟上。
不緊不慢,像影子一樣。
季濡禮走得很快,幾乎是跑起來的。
他跑回自己的小屋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。
那股燒焦的味道,像是滲進了皮膚裏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沒過多久,院門響了。
沈煜澤進來了。
他沒看季濡禮,徑直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涼水喝。
“怕了?”沈煜澤問,聲音聽不出波瀾。
季濡禮沒說話。
他不是怕死。他是怕那種無力感。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,就在你眼前變成一撮灰,而你什麼都做不了。
“阿岩走的時候,疼嗎?”季濡禮忽然問,聲音啞得像砂紙。
沈煜澤放下水瓢。
“疼。”他說,“從幾十丈高的地方摔下來,骨頭紮穿了內髒。他沒立刻死,在崖底躺了半個時辰,血流幹了才斷的氣。”
季濡禮胃裏一陣翻湧。
他幹嘔了兩聲,什麼也沒吐出來。
“你當時在嗎?”他問。
“在。”沈煜澤看著他,“我看著他斷的氣。”
季濡禮猛地抬頭,死死盯著沈煜澤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沒有憐憫,也沒有愧疚。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“為什麼?”季濡禮吼了出來,“你為什麼不去救他?你是蠱師!你能讓他起死回生!你為什麼不去!”
沈煜澤一步步走到他麵前。
那股冷香,瞬間包裹住季濡禮顫抖的身體。
“季濡禮。”沈煜澤叫他的名字,語氣很輕,“這世上,誰也救不了誰。”
“阿岩命裏該有此劫。我若強行逆天改命,救了他,這寨子裏就會有別的人替他去死。”
“也許是阿丟,也許是韋寡婦的孩子,也許……”
沈煜澤頓了頓,目光落在季濡禮蒼白的臉上。
“也許是你。”
季濡禮的呼吸一窒。
他像是被抽幹了力氣,順著門板滑坐下去。
原來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