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一章,這哪裏是賞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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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場病拖拖拉拉,像是季濡禮心裏那塊化不開的冰,慢慢耗著他的元氣。
喝了沈煜澤那碗“雪蓮”之後的第三天,咳嗽倒是壓下去了,人卻虛得像一層紙。走幾步路就喘,手裏的銀針都快捏不穩。
他沒再去想那碗藥,也沒再去想沈煜澤那句“我會讓你活著”。日子還得過,阿丟的腿還得換藥,寨子裏那些腰酸背痛的老人還得去紮針。
隻是他不再穿那雙**了。
倒不是因為他屈服了,是那雙鞋真的爛得沒法見人了。鞋底磨穿了,腳趾頭露在外麵,踩在雪窩子裏,凍得鑽心疼。他翻出沈煜澤送的那雙牛皮靴,默默地穿上了。
靴子很合腳,厚實,暖和。
腳暖和了,心卻更冷了。
這天下午,他去給東頭的寡婦看病。那寡婦姓韋,男人幾年前被熊瞎子拖走了,留下她和個吃奶的娃娃。家裏窮得叮當響,連個像樣的凳子都沒有。
季濡禮給她開了幾副溫經的藥,沒要錢。韋寡婦過意不去,非要把家裏那隻還在下蛋的老母雞殺了,要燉湯給他喝。
推辭不過,季濡禮隻好留下。
雞湯燉在火塘上,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。韋寡婦抱著孩子在灶台邊忙活,那孩子也就兩三歲,瘦得像隻猴,眼巴巴地看著鍋裏的雞。
季濡禮看著那孩子,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娘還在的時候。那時候家裏雖不富裕,但每到過年,娘也會殺隻雞,把雞腿夾到他碗裏。
“季大夫,喝吧。”韋寡婦把一碗油汪汪的雞湯端到他麵前,“這雞雖然瘦,但也是心意。”
季濡禮接過碗。
湯很燙,熱氣熏得他眼睛發酸。
他沒喝,把碗又推了回去。
“給孩子喝吧。”他說,“我剛吃過。”
韋寡婦還要堅持,季濡禮已經收拾好藥箱站了起來。
“藥按時吃,別著涼。”
他沒敢看那孩子渴望的眼神,匆匆走了出去。
外麵的風雪小了些,但氣溫更低了。
他走在路上,胃裏空空如也。那股雞湯的香味還在鼻尖縈繞,勾得他五髒六腑都跟著難受。
他摸了摸懷裏。
那包紅糖還在。
他捏了一小撮,塞進嘴裏。
甜。
還是甜得發苦。
路過沈煜澤的木樓時,他習慣性地加快了腳步。
但他還是看見了。
樓前的空地上,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沈煜澤。
另一個是寨老。
寨老手裏捧著一個木匣子,腰彎得很低,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。沈煜澤背對著季濡禮,看不清表情,但那股拒人千裏的冷意,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。
季濡禮沒停留,正要低頭走過去。
寨老卻看見了他,喊了一聲:“季大夫!”
季濡禮隻好停下腳步。
沈煜澤轉過身。
那雙眼睛,在雪光的映襯下,黑得像兩口深井。
“過來。”沈煜澤說。
季濡禮走過去。
寨老看見他,臉上堆起了笑,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討好。
“季大夫,正巧。沈先生有件東西要給你。”
寨老把那個木匣子遞過來。
季濡禮沒接。
“這是何物?”他問沈煜澤。
“給你的。”沈煜澤答。
寨老在一旁解釋道:“季大夫,這是沈先生賞你的。這山裏冬天冷,這東西暖和。”
季濡禮看著那個匣子。
不用打開,他也知道是什麼。
是錢。
或者是某種比錢更貴重的東西。
他忽然覺得很諷刺。
韋寡婦家裏窮得揭不開鍋,殺隻雞都要猶豫半天。
而沈煜澤,隨手就能賞他一匣子東西。
這哪裏是賞賜,這是把他和韋寡婦那種人,劃清了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