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四章,冬天好像提前來了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43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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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雨停了三天,寨子裏到處都是爛泥。
    季濡禮的靴子壞了,左腳大拇指頂了出來,踩在水窪裏,冰涼的泥水就往襪子裏灌。他沒去補,也沒錢補。那雙從城裏帶來的好靴子,早就扔在三年前那場大水裏頭了。
    阿丟那條腿,腫消下去不少,但熱度沒退。
    季濡禮每天去換藥,都能感覺到那骨頭縫裏透出來的邪火。他知道沈煜澤說得對,他帶的那些草藥不夠。這山裏有種瘴氣,鑽進肉裏,普通的接骨丹壓不住。
    第四天早上,他去換藥,阿婆拉著他的手,眼淚又要往下掉。
    “小季啊,你看這可咋辦?阿丟疼得整宿整宿地叫喚,這腿不會真要廢了吧?”
    季濡禮沒說話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阿丟那張蠟黃的小臉。孩子燒得迷迷糊糊,嘴裏喊著“阿娘”。
    “我去趟山上。”季濡禮收拾藥箱,聲音很淡,“有一種”透骨草”,能逼出濕氣。”
    阿婆一聽要上山,臉都白了:“這會兒?那山上有毒蟲,還有……還有沈先生不許人亂闖的禁地啊!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季濡禮把藥箱背好,“就在外圍。”
    他沒告訴阿婆,那透骨草長在半山腰,離沈煜澤那棟吊腳樓,也就半裏地。
    路很難走。雨後濕滑,草藥沒采到幾根,褲腿上全是帶刺的草籽。他在一處背陰的岩壁下找到了幾株長勢不錯的,剛想伸手去挖,就聽見頭頂上傳來一聲脆響。
    像是某種機關觸發。
    季濡禮猛地縮手,一道烏光擦著他的指尖飛過,“奪”地一聲釘在他腳邊的樹幹上。
    那是一根黑色的短箭,尾羽還在顫動。
    他抬起頭。
    沈煜澤就站在上方的一塊巨石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一身黑衣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,隻有那雙眼睛,冷得像冰。
    “誰讓你來這兒的。”沈煜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但那股壓迫感比任何時候都重。
    季濡禮的手還在抖,不是怕,是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悸。那支箭要是偏一寸,他的手就廢了。
    “阿丟的腿,需要透骨草。”季濡禮站直了身體,仰頭看著他,“寨子裏沒有別的藥了。”
    “沒有就沒有。”沈煜澤從石頭上跳下來,落地無聲,像一隻巨大的黑貓,“死了就死了。”
    這話冷酷得讓季濡禮心頭發寒。
    “那是條人命。”季濡禮盯著他,聲音也冷了下來,“你不管,我管。”
    “你拿什麼管?”沈煜澤走近他,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,“用你這雙一碰毒草就要爛的手?還是用你那點連自己都養不活的本事?”
    季濡禮被噎住了。
    沈煜澤伸手,從他剛才盯著的那叢草藥旁邊撥開葉子,露出了下麵隱藏的幾隻黑紫色的小蟲子。那是“蝕骨蠱”的幼蟲,劇毒。
    “這草旁邊全是這東西。”沈煜澤看著他,眼神裏沒有嘲諷,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,“你剛才要是挖下去,現在你的手已經黑了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看著那幾隻蟲子,胃裏一陣翻湧。
    他不是怕死,他是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。他想救人,卻連怎麼保護自己都不知道。
    “為什麼?”季濡禮問,聲音啞得厲害,“為什麼要在這裏設機關?”
    “因為這是我的地方。”沈煜澤答得理所當然,“我不喜歡有人亂闖。”
    “那阿丟呢?”季濡禮指著山下,“他也是你的人,他快死了,你就看著?”
    沈煜澤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季濡禮的手腕,力道大得發疼。他拽著季濡禮,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    “你去哪兒?”季濡禮掙紮。
    “閉嘴。”
    沈煜澤沒帶他去禁地深處,而是帶他到了一處隱蔽的山坳。這裏長滿了那種透骨草,大片大片的,綠得發黑。
    沈煜澤鬆開他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玉盒,打開,用指甲挑了一點藥膏,抹在一把特製的銀鏟上。
    “看著。”
    他開始挖草。動作極快,極準,每一鏟下去,都避開了那些潛伏的毒蟲。他挖得不多,隻取了三五株,然後用一種特殊的手法把周圍的土重新蓋好。
    他把那幾株草扔進季濡禮的藥箱裏。
    “回去煎水,內服外敷。”沈煜澤把鏟子收起來,“再有下次,我不攔你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看著那幾株草,又看著沈煜澤。
    這人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?前一秒還要殺人,後一秒又親手把解藥遞到你麵前。
    “你既然有藥,為什麼不早給阿婆?”季濡禮沒接那個藥箱,死死盯著他。
    沈煜澤看著他,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,終於有了一絲波動。很細微,像水麵下的暗流。
    “我要讓他知道,”沈煜澤一字一頓地說,“這寨子裏,誰能救他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原來如此。
    不是沒藥,是要在他季濡禮救不了的時候,再由沈煜澤出手。
    這不僅是救人,這是立威。
    要讓所有人知道,季濡禮能治的病,沈煜澤也能治;季濡禮治不了的,隻有沈煜澤能治。
    這把刀,架在了季濡禮的脖子上,也架在了全寨子的脖子上。
    “你真是個瘋子。”季濡禮低聲罵了一句,背起藥箱,轉身就走。
    他沒說謝謝。
    沈煜澤也沒攔他。
    回到阿婆家,季濡禮把藥煎了。那藥味極苦,苦得阿丟喝了第一口就吐了。季濡禮按住他,硬是把剩下的灌了進去。
    傍晚的時候,阿丟的燒退了。
    阿婆喜極而泣,拉著季濡禮的手,一定要留他吃飯。桌上擺著臘肉炒蕨菜,還有一鍋酸湯。
    季濡禮沒胃口。他看著阿丟那條還在恢複的腿,腦子裏全是沈煜澤挖草的樣子。
    那雙手,修長,有力,拿著銀鏟的時候,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那樣的手,既能殺人於無形,也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。
    他忽然覺得,自己以前那點醫術,在這大山裏,簡直可笑。
    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。
    路過沈煜澤的木樓,裏麵沒亮燈。黑漆漆的一片,像個蹲在山腰上的巨獸。
    他停下了腳步。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他沒有立刻離開。他在那扇黑漆的大門站了很久。他想敲門,想問問沈煜澤,這到底是為什麼。是想馴服他,還是隻想玩弄他?
    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。
    他隻是把藥箱換了個肩膀,低頭走了過去。
    回到家,屋裏還是冷的。他把那雙破了洞的靴子脫下來,扔在牆角。襪子濕透了,貼在腳上,冰涼。
    他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月亮出來了,比前幾天都要圓。
    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爹還在的時候。那時候家裏有個藥鋪,雖然不是大富大貴,但也溫飽無憂。爹常說,醫者仁心,這心要是偏了,藥就不靈了。
    季濡禮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偏沒偏。
    他救了阿丟,用的是沈煜澤給的藥。這算不算偏?
    他如果不救,阿丟廢了,那他季濡禮留在這寨子裏,還有什麼意義?
    他這人三觀正,心軟。可這該死的世道,容不下這種正和軟。
    他躺下,把被子拉過頭頂。
    黑暗裏,他好像又聞到了沈煜澤身上那股冷香。那味道像一張網,把他密密麻麻地裹了起來。
    他翻了個身,側躺著。
    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到了一樣硬邦邦的東西。
    是那兩個雞蛋。
    那天從沈煜澤那兒回來,他揣在懷裏的。涼透了,沒舍得吃。
    他拿出來,在月光下看著。這雞蛋很幹淨,殼是淡淡的青色。
    他想,沈煜澤大概就是這樣。看著冷硬,內裏也許……也許沒那麼壞?
    這念頭剛一冒出來,季濡禮就狠狠地掐滅了它。
    不能這麼想。
    絕對不能。
    一旦你開始覺得那個掌控你命運的人,對你有一絲絲的好,你就完了。你會開始期待,開始妥協,最後徹底淪陷。
    季濡禮把雞蛋重新塞回枕頭底下。
    他閉上眼,強迫自己去想阿丟那條腿,去想明天該換什麼方子。
    可腦子裏,揮之不去的,還是沈煜澤在岩壁上看著他的那雙眼睛。
    那雙眼睛裏,沒有殺意,也沒有情意。
    隻有一種,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完工的器物的眼神。
    滿意,卻又帶著審視。
    季濡禮把身體蜷縮起來,像一隻蝦米。
    這深山的夜,真長啊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阿丟能下地走路了,雖然還一瘸一拐。
    寨子裏的人都說是季大夫的醫術高明,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阿婆更是逢人就誇,說季濡禮是活菩薩。
    季濡禮聽著這些讚譽,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。
    他知道,那不是他的功勞。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煜澤又來了。
    還是那個點,天剛擦黑。季濡禮剛把藥箱放下,準備生火做飯——用阿婆送的米,他沒別的辦法,隻能先吃著。
    腳步聲在門外響起。
    季濡禮沒動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看著門。
    門被推開了。沈煜澤沒進來,隻是站在門口,手裏提著一個小包袱。
    “給你的。”沈煜澤把包袱扔進來,落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    季濡禮看了一眼,沒去撿。
    “這是什麼。”他問,語氣很平,聽不出情緒。
    “靴子。”沈煜澤答,“還有幾件衣裳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看著那個包袱。他知道裏麵是什麼。是那個雨季裏,他最需要的東西。
    “我不缺。”季濡禮說。
    沈煜澤沒理會他的拒絕,目光掃過季濡禮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舊鞋,又落回他臉上。
    “阿丟能走路了。”沈煜澤說,“寨子裏的人,開始給你送東西了。”
    季濡禮的心一緊。
    果然,第二天一早,院門外就開始熱鬧了。
    先是阿婆,拎著一籃子雞蛋。接著是東頭的獵戶,扛來半扇鹿肉。然後是西頭的寡婦,端來一碗醃酸筍。
    他們都說著差不多的話:“季大夫辛苦了!”“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!”“可千萬別嫌棄啊!”
    季濡禮站在門口,看著那堆越堆越高的東西,手腳冰涼。
    他昨天拒絕了沈煜澤的靴子,今天,全寨子的人就用這種方式,把沈煜澤的“恩賜”轉嫁到了他頭上。
    他收,就是承認自己需要施舍。
    他不收,就是打全寨子的臉。
    他蹲下身,摸了摸那籃子雞蛋。光滑,溫熱。
    他知道,這不是雞蛋。這是沈煜澤織的那張網,通過這些人的手,再一次把他捆緊了。
    他收下了所有的東西。
    然後把那半扇鹿肉,分了一半給隔壁沒兒沒女的孤老頭。把那碗酸筍,送給了阿婆。
    他隻留下了那籃子雞蛋,和那雙靴子。
    靴子是新的,厚實的牛皮底,針腳細密。他穿上,大小剛好。
    衣裳也是合身的,棉布的,洗得發軟,沒有多餘的裝飾。
    他穿著新衣裳,坐在門口曬太陽。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可他心裏,卻比任何時候都冷。
    他覺得自己像個被精心打扮過的木偶。線頭不在自己手裏,在沈煜澤那兒。
    又過了幾天,寨子裏來了外人。
    是兩個外鄉來的貨郎,背著擔子,想進山收些山貨。走到這兒,天黑了,想借宿。
    寨老把他們安排在了季濡禮隔壁的空屋裏。
    那晚,季濡禮聽見隔壁傳來喝酒劃拳的聲音。那是他很久沒聽過的,屬於外麵世界的喧囂。
    他失眠了。
    半夜,他起來喝水,看見沈煜澤的木樓還亮著燈。
    那兩個貨郎,第二天一早就死了。
    不是病死,也不是意外。
    他們死在去後山的路上,屍體被發現的時候,全身發黑,七竅流血。死狀極慘,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幹了一樣。
    寨子裏沒人敢去看,也沒人敢議論。
    隻有季濡禮,被寨老叫去幫忙收斂。
    他看見那兩具屍體,胃裏翻江倒海。那不是中毒,那像是……被某種力量強行抽取了生機。
    他處理完屍體,洗手的時候,用了整整一壺水。
    回到家裏,他坐在門檻上,看著山腰那盞徹夜未熄的燈火。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    沈煜澤給他靴子,給他衣裳,給他藥。
    不是為了讓他暖和。
    是為了讓他活著。
    活在一個隻有沈煜澤才能掌控的秩序裏。
    那兩個貨郎,大概是觸犯了什麼規矩。也許是想偷采禁藥,也許是看到了不該看的。
    沈煜澤用他們的死,告訴了季濡禮兩件事:
    第一,這山裏的規矩,是血寫的。
    第二,季濡禮之所以還活著,還穿著新衣裳,是因為沈煜澤允許。
    季濡禮低下頭,看著自己腳上的新靴子。
    牛皮底,結實,耐磨。
    可他現在隻覺得,這靴子裏灌滿了鉛。
    他緩緩地,極其緩慢地,把靴子脫了下來。
    然後,他把那雙露著腳趾的舊鞋,重新穿了回去。
    哪怕腳底冰涼,哪怕踩在泥水裏。
    至少,那是他自己的選擇。
    他抬頭,望向山腰。
    燈火終於滅了。
    季濡禮想,這場博弈,他輸定了。
    但他不想輸得那麼難看。
    哪怕隻是穿回那雙**,也算是一種無聲的反抗。
    雖然他知道,這種反抗,在沈煜澤眼裏,大概連屁都不算。
    夜風吹過,他打了個寒顫。
    這深山裏的冬天,好像提前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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