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，是嗎！”在得知了趙平板竹是黃竹燕的女兒後，龍老師也是好久才緩過神來。竟然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和這女子說話了，他把錄音機放在桌子上，換了磁帶，按下了錄音鍵。然後請阿婆開始講。阿婆則讓趙新竹先講，有不知道的地方她來補充。
    於是，趙新竹講道：
    “我阿媽是阿公阿婆的獨生女兒。解放那年，阿媽長到十一歲，”玉竹繼續說，“阿婆講，解放初，村裏人有吃有穿，安居樂業，政府是興唱山歌的，1959年是新中國建國十周年，雖然那時窮，又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，但市裏還是要舉辦一次山歌大會來慶祝一下。於是專門派過幹部進山來收山歌。阿媽那時已是我們這一帶山裏有名的山歌手了，人又長得秀氣，性子也好。阿婆講，上級還專門接阿媽到縣裏、市裏去唱過山歌來的……
    “那時候，我們山裏的女子，都是興十七、八歲就成親呢……可我阿媽二十一歲才成親！阿婆講，她那幾年都好替阿媽著急，不曉得她要選什麼人，還是在等什麼人，還是這周圍村子裏的後生她一個都看不上……於是從山歌大會回來後就幫我阿媽招了郎。”
    “阿婆講，1958年大躍進那年，上級下命令要大煉鋼鐵，要吃公共食堂，要辦萬頭豬場。還要人人都要唱躍進歌，老少都當歌手！那時的你爸大兵支書還隻是當了支書的第二年。資曆還淺得很，但他認為農民就應該種地，煉鋼鐵那是工人的事。於是他硬是抵住了上級的命令，對大煉鋼鐵陽奉陰違，一心帶著群眾們大搞農業生產，向荒地、河邊灘途進軍。那年，我們七落村鋼鐵沒煉出來多少，我們村全村8個隊新開的荒地卻多了差不多1000畝。差不多人均耕地增加一畝。
    因為農業生產搞得紅火，大家高興，天天晚上，遠近村莊裏的後生妹子自發組隊來七落村對歌。經過幾輪角逐下來，他們都唱不贏我阿媽。這也是市裏的人一來就找到我阿媽的原因。”
    “也是因為1958年的幾個村子的大對山歌。我阿公阿婆也從這些對歌的後生中找到了滿意的女婿。這就是我十年前丟了性命的阿爸。不隻是因為我阿爸他的山歌唱得比別人好，人也忠厚老實。更主要的是，他還答應我阿公阿婆，願招郎上門，孝敬阿公阿婆……”
    “1959年山歌大會回來後，我阿爸和阿媽就成了親，兩個人情份好。阿婆告訴我，他們進山砍柴、挖筍，下田栽秧種穀，在家破篾織席，總是你唱我應，山歌不離口，象一對金絲鳥……阿婆講，他們成親的第二年就生下了我，那時的縣委書記是個南下幹部，特別看得起我阿媽。縣裏還要招我阿媽到縣文化館去當幹部，要她搬到縣裏去住！……”
    “後來，後來……不講你們也明白，來了個”文化大革命”，風狂雨狂，五月打霜，七月落雪，老天爺講變臉就變臉喲！我正好滿６歲。縣城裏頭的人抓那個縣委書記的”反革命”、”走資派”，聽講滿城滿街上都是人，都糊滿了大字報，標語口號，批判那縣委書記隻抓生產、不抓革命，隻抓經濟、不抓政治，是什麼”唯生產力論”的代表人物。還講這縣委書記生活腐化，發動鄉下人唱黃色山歌，提倡男女亂搞，是”反革命修正主義”……”
    “我阿媽雖是住在村裏，也聽到了這些傳言，也很害怕。這時我已經記事了。阿媽總是愛抱著我，總是一身都在打戰戰，臉盤子嚇得寡白的。她哪裏總和我念著一句話，書記是好人，書記是老八路，老革命……不久，我們這個山村寨子裏也起了風，群眾講我阿媽、阿爸是“黑歌手”、”黑爪牙”……當時大兵支書從縣裏開了貧下中農革命造反大會回來……”
    “他從縣裏開過大會回來，帶回來縣城裏的各種各樣的嚇人的消息……他講，縣城的城門口，貼了一幅大漫畫，叫做什麼《十美圖》，畫著那縣委書記是個大流氓，坐在十個衣服都沒有穿的女歌手的身子上……還講，畫上的十個女歌手都有名有姓，其中一個就是我們七落村地方的……這話傳到我阿爸耳朵裏，我阿爸氣得飯都沒有吃，連夜走五、六十裏山路，趕到縣城，去看這張《十美圖》……他第二天天黑才回來，一進屋，一句話都沒講，就把阿媽痛打了一頓，打得阿媽滿嘴巴都是血……我伏在阿媽身上哭，哭，咬阿爸的手！”
    “阿婆告訴過我，那時的歌手裏頭有個風俗，隻要是歌手，不管男的女的，沒有成家之前，來來往往是隨便的。可是一但結了婚，生了崽女，就再不許隨便和別的歌手往來……”
    “過了沒多久，縣裏就來了一班衣袖上戴紅布袖套的人，講是縣革委會的命令，經過了大隊革命領導小組的同意，把我阿媽、阿爸都抓到了縣裏去，去跟那個書記跪在一排，叫做什麼陪鬥……村子裏的人還有人說，現在叫陪鬥，以後，怕會去陪斬，就是陪伴砍腦殼……我嚇得一天到晚隻曉得哭，不敢出門……隻有我阿婆不哭，她總是在家裏和我講，和我念，如今是黃龍作怪，妖孽亂天下，忠臣良將下天牢……我反正聽不懂，後來才曉得她老人家是信迷信，講亂話……”
    “有天，我去扯豬草，低起腦殼從大隊部的隊屋旁邊過身，聽見屋裏頭，好像是大兵支聲音，又好像不是的，反正一個喝醉酒的人在講：”如今，要打倒一個人、搞臭一個人還不容易？抓三條，一抓他的出身曆史壞，二講他亂搞男女關係，這個最容易，隻要大聲嚷嚷就行了，沒有人在乎真假，也不用捉奸在床。那些愚民最好騙，他們最喜歡聽這種故事……三是講他唱野雞山歌……”隻要有了這三條，革命群眾就最最最恨……博遠歌，你不要鼓眼睛。這話究竟是哪個講的，我沒大聽清……那時我年紀小，膽子小，象根遭了霜打有小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