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四十五章趙新竹講往事(二)   加入書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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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黃博遠眼睛盯著地麵,回憶起當年發生的事:“我記得非常清楚,當時他們幾個人買了很多零食,像餅幹、瓜子、花生和糖果之類的東西,邊喝茶水邊談論著一些事情。我嘴饞得很,就跟著我爸一起坐在那裏吃那些好吃的。也許是因為我年齡還小吧,所以他們聊天的時候也沒有避開我。他們談論的話題正是關於你父母的事情。當時有好幾個大人在場,其中包括村裏的幹部以及鄉裏的幹部。他們討論的重點在於如何保護你爸媽的安全。他們心裏都明白縣委書記是無辜的,而你媽媽則是受到了牽連。於是大家聚在一起商量著怎樣去保住這兩個人。那句話是我爸爸說的,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記得他當時說話時的神情。後來我爸告訴我,由於縣革委會來抓人時需要蓋上村革命領導小組的章子,而這個章子最終是由他蓋上的。他也是迫不得已啊!這輩子,他隻做過這一件違背良心的事情。”
    “過了幾天,我阿媽和阿爸從縣裏被放了回來……他的衣服都扯爛了,兩個膝蓋也磨破了,臉上、手上盡是血印子……我抱住我阿媽就哭,哭阿媽好命苦……我阿媽她自己,卻沒有哭,臉上隻有苦笑,苦笑…我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,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阿媽臉上的那苦笑……嗚嗚嗚,我阿媽好苦,阿爸好苦,不曉得是哪一世人造的孽……”趙玉竹早已淚流滿麵,這時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!四周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    黃博遠鐵青著臉,咬著牙,像尊石獅子似地坐著,坐著。他仿佛有一句什麼話要喊出來,會喊出來……
    哭了好一會,趙玉竹坐正了身子,淚眼婆娑,繼續說了下去。因為到了這光景,人有話,是收不住了的:
    “自縣裏當過陪鬥回來,我阿爸就成了悶雷公。每天從早到晚,總是一聲不吭地幹活……他再也沒有打過阿媽,可也再沒有和阿媽講過一句話……阿爸是個硬脾氣的男子漢,阿媽背了壞女人的名聲,她恨……可是過了些時候,縣裏又來人了,這次他們隻把阿媽一個人抓走了……”
    “過了幾天,大隊革命領導小組組長大兵支書又從縣裏開會回來,講是我阿媽死頑固,不管人家怎麼審她、鬥她,她都不肯承認和那縣委書記有什麼男女作風問題……非但不檢舉、不揭發、還強嘴,替那縣委書記辯護,講那書記是個作風正派的好人。這一來,阿媽可就惹惱了那幫一心要打倒老縣委書記的人,人家給她剃了半邊腦殼、掛了雙爛鞋遊街……三伏大熱天,把她押到十字街口,跪在青石板上,曬了她三個中午……後來,後來就講她逃跑了……”
    “起初,阿婆、阿公和阿爸和我,住在這七落村裏,天天為我阿媽提心吊膽,一直等到縣裏來的一夥人來抓逃犯,我們才知道阿媽她逃走了。他們卻還逼著我們交人……
    得知阿媽已經逃走的消息,看得出來他們心裏都在暗暗高興,我心裏也暗暗高興……因為阿媽一逃走,人家抓不到,她就不挨打、不紅火厲日頭的大中午在青石板街口罰跪了……我天天都等著阿媽回來,等著阿媽回來親我、抱我,我晚上總是夢見我阿媽回來了……有時我問阿婆,阿婆開始罵我:早晨不回,就晚上會回!……早晨不回,就晚上會回!可是我們爺女四個,天天等,夜夜盼,阿媽也沒有回來……後來,阿婆、阿爸麻著膽子去問大隊、問鄉裏、問縣裏,都說我阿媽是畏罪潛逃,捉回來還要加重治罪!阿爸又四處去打聽、去找,阿媽都沒有回……可是半年過去了,一年過去了,我阿媽還是沒有音訊!”
    “那時我阿爸已經三十幾歲,有一天,我阿爸不曉得在哪裏喝得醉醺醒的,回來就手舞腳舞,哈哈大笑,笑個不停……接著又雙手扯自己的頭發,自己的胸口,打自己的腦殼,哭,傷心地哭!他是在恨自己,罵自己……後來,他不哭了,又拿起了工具進山采草藥去了。”
    “過後,就有人看到他從山崖上跌了下來,頭朝下,腳朝上,栽在石縫裏……嗚嗚嗚,我阿爸好造孽,人家把他抬回屋裏來,他已經眼睛翻白,口裏冒血泡泡,斷了氣……嗚嗚嗚,我阿爸好造孽……”
    “我阿婆呢,她老人家倒是硬氣,鐵了心似的,不哭、不鬧、也不去上告。她相信命。她講:命裏定了的,你就是再強再狠,也逃不脫……他講:樹要老,草要枯,天要刮風、下雨、打霜、落雪、皇帝老子要駕崩,都是命……因為她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她不哭。但是她老人家總是會在無人的時候唱一首山歌:
    娘):女呀!喊你早晨回來呀,你就回來呀,女呀!
    娘):女呀!早晨露水大你就上午回來呀,女呀!
    娘):女呀!上午太陽大就借把傘就回來女呀!
    娘):女呀!借不到傘就下午回來女呀!
    娘):女呀!下午看牛娃子多(就)晚上回來女呀!
    娘):女呀!晚上強盜拐子多(就)拿把刀來女呀!
    “阿公,他是啞了口,除了嗚哩呱呱的哭了好多回以外,什麼話都講不出,而縣革委會的人還講他有曆史問題,有重大嫌疑,在解放前當過國民黨的兵,是國民黨的老兵痞……他除了整天剖他那永遠也剖不完的竹篾就什麼也做不了。”
    “過了三年多,直到一九七二年秋天,我阿媽才突然從隔壁縣安仁縣回來,偷偷地回來……她是逃到了安仁,為了活命,不得已嫁給了一個當地人……她不到四十歲就白了頭發……如今她每年清明,都回來一次,給我阿爸掛一次墳。……”
    黃博遠這時就像尊石獅子,雙手握拳,豹眼圓睜,渾身就像在噴著火焰。聽了新竹的訴說,他一拳砸在身旁的牆上,吼出了那句炸藥一般憋在他胸膛裏話:“七落村的案子不翻過邊來,老子不姓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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