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明眼人都瞧得出來，今兒個的龍老師心裏揣著事兒，跟往常全然不同——以往敬酒還會略作推辭，今兒個卻來者不拒，杯杯都幹得幹脆，眉頭卻始終沒真正舒展過。
    趙新竹將這一切看在眼裏，悄悄抬眼給了黃博遠一個眼神。黃博遠立馬心領神會，擱下筷子就想上前勸兩句，讓龍老師少喝些，沒想到他剛挪了挪身子，龍老師倒先放下酒杯，打開了話匣子。
    “我曉得你這小子，準是想讓我回市裏托關係，幫你們倆擺平跟大兵支書的事兒。”龍老師夾了口青菜，嚼著說道，“但你們這事兒別急，也壓根不用我出麵——上頭有人比你更急，到時候自然是水到渠成、瓜熟蒂落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，眼神沉了沉：“你們現在啥都別做，更別跟你爹對著幹。他的脾氣你們也知道，吃軟不吃硬，有些事能躲就躲，實在躲不過去，就先去深圳避避風頭……”
    “咦？龍老師，您咋知道我們打算去深圳？”黃博遠一聽這話，眼睛一下子瞪圓了，往前湊了湊，滿臉都是驚訝。
    “你們打算去深圳？”龍老師愣了一下，抬眼掃了掃黃博遠，又看向旁邊的趙新竹，見倆人都紅著臉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，隨即笑了笑，擺了擺手，“也行，出去闖闖也好，年輕人就該多見識見識。”
    “說實在的，你們倆的事兒不算難辦，早晚能成。”龍老師話鋒一轉，神色變得鄭重起來，“但我今兒個來，不是為了你們的事，是想請你們幫我個忙——找個人。”
    “找人？”黃博遠和趙新竹異口同聲地反問，倆人臉麵麵相覷，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，“龍老師，您要找啥人啊？”
    “你們跟我打交道這麼久，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們七落村格外了解？”龍老師抬眼望著倆人，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。
    黃博遠和趙新竹齊刷刷點頭，心裏的疑惑更重了。他倆早就發現，龍老師不僅對七落村的風俗人情摸得門兒清，就連當地獨有的古老情歌《竹雞調》都會唱——這《竹雞調》可不是外人能輕易學會的，是流傳在湘贛桂交界一帶好幾百年的民間小調，祖輩傳下來的寶貝。
    這小調的歌詞全是接地氣的內容，要麼唱男女之間的相思愛戀，要麼唱田間地頭的勞動場景，要麼嘮家長裏短的生活瑣事，旋律婉轉悠揚，帶著濃濃的山野氣息，一聽就有股子親切感。聽說這《竹雞調》足足有幾十上百首曲子，其中好幾首最特別，唱的全是模仿竹雞的啼叫聲，學得惟妙惟肖。
    倆人想起前些日子在森林裏，你一句“姐姐怪——，姐姐怪怪——”，我一句“姐姐乖——，姐姐乖乖——”的對答，其實就是《竹雞調》裏的一種。當時他倆學得別提多像了，要是外人路過，壓根分不清是真竹雞在叫，還是人在唱；唯有彼此是心上人，才能聽得懂藏在叫聲裏的情意，辨得清這是專屬倆人的暗號。
    就說村裏談戀愛的年輕人，男的想約女的出門，就會學著竹雞叫“姐姐來——姐姐來——”；要是女的先到了約會的深山裏，就會唱“姐姐在——姐姐在——”，給男方報信。這些門道，外鄉人別說學會，就連聽都聽不懂。
    他倆原先總覺得，龍老師是市裏派來的搞音樂的幹部，懂樂理、會唱民歌也正常，沒往深處想。可今兒個聽龍老師這話裏有話，再聯想到他會唱《竹雞調》這事兒，倆人心裏咯噔一下——這裏頭肯定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！
    見倆人眼神裏滿是好奇，龍老師端起酒杯，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，長長歎了口氣，緩緩開口，講起了那段壓在心底二十幾年的塵封往事。
    “那是1959年的早春，寒意還沒完全褪去，林邑市人民政府辦了第一屆山歌演唱會。”龍老師的眼神飄向遠方，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熱鬧又難忘的年代，“那可是件大事啊，周邊十個縣鎮的男女歌手都聚到了一起，既有同台對歌賽歌的比拚，也有相互觀摩學習的交流，算得上是一場民歌的盛會。”
    “那會兒我剛從音樂學院畢業，剛走上工作崗位，滿腦子都是對音樂的熱愛。對我來說，那場演唱會簡直就是滿台珠玉，每個歌手都有自己的特色，每首山歌都有不一樣的韻味，看得我眼花繚亂，聽得我心潮澎湃。”龍老師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，“我尤其偏愛那些沒經過任何整理加工的原始民歌——歌手上台不化妝，也沒有樂隊伴奏，就憑著一副好嗓子清唱。”
    “那些民歌啊，就像田埂上的泥土一樣樸實厚重，每一個音符裏都裹著山花的靈氣，每一個節拍裏都浸著雨露的芬芳，每一段旋律裏都藏著最真摯的情感，有歡喜，有憂愁，有期盼，有牽掛，聽得人心裏發燙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裏滿是懷念，“可那時候條件有限，沒有現代化的錄音設備，我隻能隨身帶著筆記本，歌手一唱，我就趕緊低頭記譜、記歌詞，生怕漏了一個字、一個調。有時候記不全，還得追著歌手們，懇請他們再單獨唱一遍，幫我核對準確。”
    “那陣子啊，我滿耳朵都是美妙的音符，就連晚上睡夢裏，都響著山歌明快的節奏。還有那些女歌手，一個個長得跟山花似的嫵媚，性子又像孔雀似的羞澀，她們的笑臉、她們的明眸大眼，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，在我腦子裏晃來晃去。”龍老師笑了笑，帶著幾分年輕時的羞澀，“那會兒我才二十二歲，剛從學校出來，對女性的溫柔還抱著一份神秘的向往，愛情對我來說，更是一片從未涉足過的美好幻景。”
    “可誰能想到，那樣熱鬧的盛會之後，卻是新中國最艱難的歲月——正好趕上了三年自然災害，全國上下都在挨餓，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啊。”龍老師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，語氣裏滿是沉重，“新中國剛成立沒幾年，經濟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，就接連遭遇了好幾件大事，一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