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知予離開沈家的時候，沈父叫住了他。
    “小顧。”
    聲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啞，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，讓顧知予的動作瞬間停住。
    顧知予轉過身，看見沈父就站在門口，一半身子在陰影裏，一半被午後泛黃的陽光籠罩。那張一直緊繃著的、刻著歲月痕跡的臉，此刻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。
    沈父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著語言。過了足有半分鍾，那句仿佛千斤重的話才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。
    “今天……謝謝你來。”他說。
    顧知予愣了一下。
    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沈父對他說謝謝。
    “叔叔，這是我應該做的。”顧知予開口，聲音因為始料未及的震驚而有些幹澀。
    他說完，沈父像是完成了什麼艱巨的任務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便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屋裏，背影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。
    緊接著，沈母快步從裏麵跟了出來，眼眶通紅，顯然是剛才在屋裏也經曆了一場情緒的翻湧。
    沈母送他出門，眼眶紅紅的。
    她幾步走到顧知予麵前，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。
    “小顧，謝謝你。”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，手上的力道很大，指尖微微顫抖，像是在抓著一根救命稻草。
    “我們家老沈……他就是那個臭脾氣，一輩子沒跟人低過頭。謝謝你……謝謝你願意理解他。”
    顧知予能感覺到她手指的顫抖，那份擔憂和後怕，通過掌心的溫度傳遞了過來。
    “阿姨，您別這麼說。”他反手輕輕拍了拍沈母的手背，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她安心一些，“小夜是您和叔叔的兒子，不管發生什麼，你們永遠都是他最親的家人。我愛他，就不會做任何傷害這個家的事情。我隻會希望他好，也希望你們都好。”
    這句話似乎說到了沈母的心坎裏，她緊繃的肩膀瞬間鬆懈下來，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，一顆接一顆地滾落。
    “哎，好，好孩子。”她胡亂抹了抹眼淚，總算鬆開了手，“快去吧，聽雨還在車上等著你。有空……有空常來。”
    最後那句“有空常來”，已經不是客套，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接納。
    “會的，阿姨。”顧知予重重點頭。就坐上沈聽雨的車，兩人一起離開了。車子安靜地駛出小巷，彙入車流。
    車上，沈聽雨忽然說：“顧老師，我爸……謝謝你。”
    “謝什麼。”顧知予笑了笑，“我隻是說了該說的話。”
    “不，你不明白。”沈聽雨說，“我爸這個人，一輩子都很要強。他從來不會對任何人說謝謝。今天他對你說謝謝，說明他已經開始慢慢在接受你了。”
    顧知予沉默了。
    他想起沈父的眼神。那裏麵有憤怒，有失望，但更多的是無奈。
    他理解那種無奈。
    作為一個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老人，要接受兒子喜歡男人這件事，確實很難。
    “聽雨，”他輕聲說，“謝謝你願意幫我們。”
    “應該的。”沈聽雨笑了笑，“你是我哥的對象，就是我的家人。家人之間，不用客氣。”
    顧知予看著她，心裏湧起一股暖意。
    他覺得自己很幸運。
    雖然前路還有很多困難，但至少，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
    晚上，顧知予回到城裏，和沈夜見麵了。
    他把這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沈夜。
    沈夜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謝謝你，知予。”他輕聲說。
    “傻瓜，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謝。”顧知予握住他的手，“你爸那邊，需要時間。但至少，他願意退讓一步了。這就是好兆頭。”
    沈夜點點頭，把頭靠在顧知予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知予，”他輕聲說，“我覺得自己很幸運。”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顧知予笑了笑，“遇到你，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。”
    兩人相視一笑，什麼都沒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