搶救室的紅燈亮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    那抹刺目的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液，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顧知予坐在走廊的長椅上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手機握在手裏，屏幕已經黑了又亮，亮了又黑，但他始終沒有勇氣撥出那個號碼。
    他已經在微信上給李想的母親發了一條消息：“李想媽媽，李想在學校暈倒了，現在在醫院搶救，請您盡快過來一趟。”
    消息發出去已經一個半小時了，但對方始終沒有回複。也許是在趕來的路上，也許是在忙著打車，也許是在擔心害怕——他不敢去想太多。
    走廊裏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，臉上帶著或焦慮或疲憊的神情。有個中年女人靠在牆角打電話，聲音裏帶著哭腔：“醫生說還要觀察，還要觀察……到底要觀察多久啊？”有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輪椅上，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麵，仿佛靈魂已經飄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。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整個走廊，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    他想起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。
    李想就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，陽光斜斜地照在他的側臉上，勾勒出他消瘦的輪廓。他趴在桌上，看起來像是睡著了，耳朵裏塞著耳機，沉浸在某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世界裏。顧知予走過去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男孩抬起頭，那雙眼睛裏帶著幾分迷離，像是剛從夢中醒來。
    “顧老師，我沒事，就是有點困。”李想的聲音**的，帶著幾分慵懶。
    “困了就趴一會兒，但別睡著了，下節課我講的內容很重要。”顧知予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。
    “好。”李想乖巧地點了點頭，又把頭埋進了臂彎裏。
    那是李想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    不到半小時後，他就倒在了教室的走廊上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嘴唇毫無血色。有學生尖叫著喊人，有學生跑去叫老師，整個教室亂成一鍋粥。等顧知予趕到的時候，李想已經躺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
    顧知予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。但那股窒息感卻越來越強烈，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他的喉嚨。
    腳步聲響起，他睜開眼。
    沈夜從搶救室裏走出來，白大褂上沾著幾點水漬，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，但神色依舊平靜，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搶救隻是一次普通的例行檢查。
    “李想家屬到了嗎？”沈夜問，聲音低沉而平穩。
    顧知予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“**在趕來的路上。他已經沒事了？”
    “暫時穩定了。”沈夜摘下口罩，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，“是心衰引起的心源性休克，幸虧送來得及時。再晚十分鍾，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    顧知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。他感覺自己的膝蓋有些發軟，背靠著牆才勉強站穩。
    “不過……”沈夜頓了頓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，“這隻是暫時穩定。他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，可能還要手術。學生有既往病史，你們學校不知道嗎？”
    顧知予愣了一下，腦海裏浮現出李想的檔案。那份檔案上清清楚楚地寫著“先天性心髒病，室間隔缺損術後”，但也許是“術後”兩個字讓他放鬆了警惕，以為孩子已經痊愈。
    “學校知道他有心髒病，但一直控製得不錯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幾乎聽不見。
    “先天性心髒病，最怕的就是情緒波動和過度勞累。”沈夜看著他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責備，“當老師的，應該多關注一下。”
    這句話像是一根針，狠狠地紮在顧知予心上。
    他想辯解，想說：我確實關注了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他心裏清楚，如果他能再多花一點時間，如果他能早點找李想談談，也許這場意外就不會發生。李想這學期確實有些不對勁——上課總走神，作業經常不交，成績下滑得厲害。他本想找個時間好好談談，卻因為月考、教研、班級瑣事一拖再拖，直到今天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“是我的疏忽。”
    沈夜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重。他沉默了幾秒，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：“患者等會兒會轉到心內科病房。你是他的老師，可以去看看他，但要注意他的情緒。”
    “謝謝您。”
    沈夜點點頭，轉身準備離開。
    “沈醫生。”顧知予叫住他。
    沈夜回過頭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謝謝您救了他。”顧知予認真地說，“真的，非常感謝。”
    沈夜的嘴角微微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，就轉身消失在拐角處。
    顧知予站在原地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，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    這個人，明明可以用更冷漠的態度來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病人，卻選擇了那一點點不算溫柔的關心。是性格如此，還是……他不敢去想太多。
    他拿出手機，看見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——是李想母親發來的，隻有一句話：
    顧老師，我馬上到！求求您，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！
    顧知予的眼眶有些濕潤。他回複道：“您別擔心，孩子已經脫離危險了。”
    然後，他向心內科病房走去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，顯得格外孤獨而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