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陽光還帶著幾分暑氣，透過車窗灑在顧知予的側臉上，將他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    他剛剛結束了一天的牛馬生活，正駕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。今天的最後一節課講的是蘇軾的《定風波》，講到那句“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”時，他看見幾個學生的眼睛亮了起來，那種求知若渴的光芒讓他覺得很欣慰。手機裏還存著學生發來的小作文——古詩意境描述，那些稚嫩卻真摯的文字讓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二十八歲，在三尺講台上站了六年，他已經習慣了這份平凡工作中的滿足感。
    然而，一個電話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    “顧老師！不好了！李想暈倒了！”
    電話那頭是學生驚慌失措的聲音，背景裏傳來嘈雜的呼喊聲，有人在喊“快叫老師”，有人在喊“別動他”，亂成一團。
    顧知予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李想，那個坐在教室最後一排、總愛趴在桌上假裝睡覺的男生。他記得這個孩子的病曆——先天性心髒病，室間隔缺損，小時候做過手術，但一直需要長期服藥控製。上周的家訪中，李想的母親還拉著他的手說：“顧老師，這孩子，就拜托您多照顧了。”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微微顫抖，眼裏滿是擔憂。
    沒有猶豫，顧知予猛打方向盤，車子調轉方向，輪胎在地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他一邊駕車一邊撥打了120急救電話，簡潔地報上了學校的位置和李想的病情。然後他又給教導處打了電話，讓同事幫忙維持秩序。
    十五分鍾後，市立醫院急診科。
    顧知予抱著昏迷的李想衝進急診大廳，白大褂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。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，刺鼻而冰冷，混合著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緊張感，讓他胃裏一陣翻湧。大廳裏人來人往，有坐在輪椅上被推著走的老人，有抱著孩子焦急等待的年輕母親，有躺在擔架上痛苦**的中年男人，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故事。
    “讓開！讓開！”
    他嘶啞地喊著，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焦灼。他的手臂因為抱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跑了這麼遠的路而微微發酸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。
    “怎麼回事？”
    一個低沉而冷靜的聲音響起，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他焦灼的心上。顧知予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正快步走來。三十歲左右的年紀，眉目清俊，鬢角幹淨利落，一雙眼睛深不見底，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。他走路的姿態從容不迫，仿佛麵對任何緊急情況都能泰然自若。
    “先天性心髒病，剛才在教室暈倒了。”顧知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，但尾音還是微微顫抖，“救護車還在路上，我直接送過來了。”
    醫生接過李想，動作幹淨利落。他低頭檢查，瞳孔筆的光在男孩眼睛上掃過，手指探向頸動脈，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，專業而迅速。
    “推進三號搶救室。”他回頭吩咐身邊的護士，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通知心外科準備會診，懷疑是心髒驟停。心率多少？血壓呢？”
    護士快速彙報著數據，聲音緊繃而急促。
    護士們迅速行動起來，有人在推搶救車，有人在準備除顫儀，有人正通過內部專線通知心外科。搶救室的門在顧知予麵前關上，冰冷的不鏽鋼門上映出他那慘白的臉。
    他站在原地，手還保持著剛才抱人的姿勢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麻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，這是一雙粉筆灰染白的手，此刻正微微顫抖。
    “你是患者家屬？”
    那個聲音再次響起。顧知予轉過頭，看見醫生正看著他，目光裏帶著審視。
    “不，我是他的老師。”顧知予說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顧知予。”
    醫生點點頭，在病曆本上寫了什麼。顧知予看見他握筆的手很穩，指節分明，像是鋼琴家的手。
    “沈夜，心外科。我是今晚的值班醫生。”
    他的語氣公事公辦，卻並不冷漠。說完這句話，他重新推開門，走進搶救室，白大褂的下擺在空氣中輕輕飄動。
    顧知予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心跳如鼓。
    “患者的情況……”他開口，但話還沒說完，就被關上的門阻隔了。
    他站在搶救室外麵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中的消毒水味更濃了，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壓抑感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    他不知道等了多久。可能是十分鍾，可能是半個小時，也可能是一個小時。他隻知道，他的手心全是汗，襯衫後背也濕透了，緊緊貼在皮膚上。
    這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等待之一。
    彼時的顧知予還不知道，這個出現在急診室的男人，會在日後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他隻是靜靜地等著，耳邊是搶救室裏隱約傳來的儀器聲，心裏默默祈禱那個十六歲的男孩能夠平安度過這一夜。
    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，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    他抬起頭，看著搶救室門上的紅燈，心想：那個醫生，沈夜……他應該是個好醫生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