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三章焚籠之夜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57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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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冬至日清晨,周嬤嬤從門外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憤恨道,“這幫挨千刀的,真真是從根上壞透了!”
    徐予安疑惑地問道,“這是怎麼了,竟惹得嬤嬤如此生氣?”
    周嬤嬤將徐崇山的字條攤開在桌上,喘著大氣道,“老奴方才在前院聽那些婆子說,大姑娘昨晚全身長滿了疹子,那毒婦硬要加罪於你頭上,竟攛掇著三爺將您”配冥婚”給她早夭的表侄。這等黑了心腸的事情她都幹得出來,還配當人?”
    徐予安臉色有些陰,說道,“早就已經沒了人性的,有什麼事做不出來?你一會兒去跟二叔說,計劃提前,越快動身越好。”
    說罷,她進房中取了些東西,便拉著周嬤嬤坐下,往她手心裏塞入一枚玉佩,言語堅定地對她說道,“嬤嬤,我就要離開這兒了,這是母親的陪嫁,您拿著,就當留個念想吧。這些年來,您為我們付出得太多了,也是時候為自己活了。”
    周嬤嬤開口推脫道,“姑娘這是沒把我當自己人?老奴的命都是小姐給的,如今她走了,我的命自然也就是姑娘你的,你去哪兒,老奴就去哪兒。”
    徐予安像哄孩子一樣說道,“嬤嬤在我心中一直與母親別無二致,但也正因如此,才更要讓你走。您已經陪了我二十一年了,我不能這麼自私,明知前程未卜,還讓你搭上自己的下半輩子的人生來賭來日。後麵的路,我需得自己走才能無牽無掛。”
    周嬤嬤還想說些什麼,徐予安卻沒給她機會,傾身上前緊緊地抱住她,道,“嬤嬤乖,待我過得好了,必定去尋你回來。”
    至此,周嬤嬤才答應下來,拿起她收拾好的細軟,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著。
    徐予安低喊了一句“趁著府上事多人雜,嬤嬤快些走吧”,便關起院門,靠在門板上咬牙垂淚,不敢再多看,生怕自己反悔。
    但終究還是敵不過那份不舍,趴在門縫上瞧著周嬤嬤的身影消失在轉角。唯一的親人也走了,往後,她便再無軟肋了。
    她幹脆地一抹眼,從床底拖出藏了半年的煤油。那是她每月從燈油裏省下來的,一點點,一滴滴,積了半壇。
    她本打算在走投無路時,與這院子同歸於盡。現在,她要用來求生。
    “嬤嬤,”徐予安燦爛一笑道,“您以前總教我,人要救自己,先得學會死。今日,我便換個救法,死,也可以用來活。”
    她將煤油灑在牆角、床榻、簾幕。灑到繡架時,她停住了。《寒雀圖》還繃在上麵,雀鳥的眼珠子裏,囚字對著她。
    她伸手,將那字挑了。
    針腳散開,絹上隻留下一個空洞的眼眶,像兩個黑洞,望著她。
    離二叔約定的接頭時間還有半柱香,她卻發現那裏的煤油痕跡被人改動過——原本她灑得均勻,現在卻多出幾道水痕,將煤油衝淡,留出一條通往地道的小徑。窗縫下,落著一片玄黑的羽毛。
    徐予安拾起那片羽毛,腦海裏浮現出父親的書房中與部下談論的畫麵。
    玄鴉,先帝暗衛,無名無姓,以鴉為號。
    可這樣的貴人,為何要幫她?
    徐予安將羽毛收入袖中,走到窗邊,對著那片黑暗,低語道,“我雖不知道你是誰,為何幫我,但這份情,我記下了,日後有機會定會報答。”
    窗外沒有回應,隻有風,卷著雪,將她的聲音吹散。
    不一會兒,二叔派的人就從送來新衣裳和胭脂。
    衣裳是桃紅的,胭脂是鮮紅的,俗豔得像血。
    徐予安將胭脂扔進火盆,火苗騰起,將那盒胭脂燒得滋滋作響,散發出一股腥甜的氣味。
    她盯著那火焰,忽然笑了,這顏色像血,像母親死那晚滿床的血。
    她將《百花繡譜》和母親的一對銀耳環揣入懷中,拿起火折子,手卻在抖。
    不是怕死,而是怕——怕這火不夠大,燒不盡她的過去;怕這煙不夠濃,遮不住她的蹤跡;怕她走出去,發現外麵不過是更大的後罩房。
    忽然,身後伸出一雙手忽然奪過火折子,那手上的老繭在她手背劃過,那人道,“姑娘,讓老奴來吧。”
    “嬤嬤,你怎麼。。。。。。?”
    周嬤嬤無聲從她手中接過衣裳,將身上的麻衣脫下,她的動作很慢,手指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,解個盤扣都要費半天勁。但她解得很穩,一層,又一層,直到露出中衣。
    隨後,便穿上了徐予安的衣裳。
    那衣裳是舊的,洗得發白的青布,是徐予安十六年來唯一一件完好的衣裳。
    周嬤嬤穿著它,又戴上徐予安的簪子,將花白的頭發攏成少女的發髻。
    “嬤嬤,你這是作甚?”徐予安不必想便知道她的用意,聲音都在發抖。
    “小姐,”周嬤嬤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笑,那笑容讓徐予安想起母親遺像上的神情——溫柔又決絕,帶著某種她當時看不懂的東西,“我說過,小姐救過老奴的命,是時候該還給她了。”
    她往徐予安懷裏塞了一雙小鞋,將其推向地道入口,“您五歲那年,老奴就教您在這鞋底繡了個字,現在,終於用上了。”
    火折子從她落在煤油上,轟的一聲,火焰騰起,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中起舞,像一隻逐火的蝶,又像一隻終於掙脫牢籠的雀。
    徐予安在地道中爬行,身後是坍塌的橫梁,是嬤嬤的狂笑聲,是十六年困獸的嘶吼。
    她咬破嘴唇,血和淚混在一起,鹹的,腥的,像這人世間的所有滋味。
    仆人用於偷運物品的地道,原本整潔的表麵被黴菌肆意蔓延,就像是時間的痕跡,不斷地侵蝕著一切。
    撲麵而來的腐朽氣息令她憋著一口氣,在從狹小的地道裏快速爬行,全然顧不得四下逃竄的蚊蟲鼠蟻。
    仿佛有什麼在後麵追趕似的,拚了命的爬向前方那一點微光。
    徐予安從地道盡頭爬出來時,正看見徐府上空那團翻滾的濃煙。黑煙裏夾著火星,像無數隻燃燒的雀鳥,向著夜空飛散,又墜落。
    她跪在雪地裏,看著那片火海。
    後罩房,困了她十六年的地方。漏雪的屋頂,結冰的窗紙,發黴的牆垣,三粒米的粥,還有嬤嬤的笑聲,都在那片火裏,全數化為了灰燼。
    “走水啦——走水啦——”
    衝天的火光將半個京城照成了白晝,府中更是一片混亂。
    仆婦們提著水桶慌不擇路的奔跑,家丁們吆喝著拆毀鄰院的圍牆,防止火勢蔓延。
    沒有人注意到,運柴的車隊正從側門悄然離去。
    徐予安裹在一件粗布衣裳裏,臉上抹了灶灰,混在車隊最末。
    趕車的老漢是她用最後一件繡品買通的——那方《寒雀圖》,雀鳥的眼眶空洞,像兩個黑洞,望著她離去。
    在顛簸的馬車裏,她打開周嬤嬤塞給她的布包。
    那是一雙繡著海棠花紅色緞麵的小鞋,是她五歲那年母親為她縫製的。
    她以為早被繼母燒了,原來一直被嬤嬤藏著,藏了十六年。
    她將鞋子翻過來,鞋底上,用極細的針腳繡著一個字——逃。
    徐予安的淚水在此刻終於決堤,她想起五歲那年,嬤嬤給她穿鞋,一邊穿一邊哼江南小調。
    她問:“嬤嬤,你在這鞋底繡的是什麼?”
    “是花,”嬤嬤笑著說,“海棠花,小姐的命花。”
    原來不是海棠,是逃,嬤嬤十一年前就在教她逃,教她在這牢籠裏,藏好一雙能跑路的鞋。
    “小姐,”趕車的老漢忽然回頭,“北城門到了。二老爺的馬隊在城外候著,您……”
    徐予安將鞋子揣入懷中,用袖口擦了擦哭花了的臉龐,吩咐道,“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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