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二章借刀殺“人”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1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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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夜,徐予安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後罩房。
    周嬤嬤趕緊給她遞上了熱湯,憂心道,“姑娘,今日怎的這麼晚才回?是不是她們又為難您了?”
    徐予安收了收思緒,寬慰道,“沒有,是我貪戀那燈火輝煌,這才耽誤了,嬤嬤莫要擔心。”
    又從懷裏掏出可憐巴巴的十來個銅板,交給她,“今兒天冷,繡品難出,隻得了這些。”
    周嬤嬤半信半疑地接過銀錢,收進了袖口,轉身進了廚房。
    自出生以來,周嬤嬤就一直守在她身旁,不管是家主蒙難,還是親事被退,也沒有離開。
    她早已將其視為世上唯一的親人,又怎麼舍得讓其煩憂過度,日夜操勞。
    徐予安沒說實話,也不打算解釋太多,走到繡架前拈絲運針。針走線隨間,蘊含著千鈞力道,精準利落,毫無滯澀,繡出的紋樣細膩逼真,氣韻連貫‌。
    “安丫頭,安丫頭。。。。。。”
    徐予安聞聲豎起耳朵仔細地聽,似是二叔徐崇山的聲音。
    她走到牆邊,試探性地低聲回應道,“二叔,是您嗎?”
    徐崇山欣喜地點頭,“對對對,是我。”
    徐予安確定了來人,急忙架起堂梯,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牆頭,壓著嗓子揮手道,“二叔,我在這裏。”
    遠遠的就看到二叔徐崇山帶著他的外甥,帶著很多大包小包的禮物站著,他們這次穿得比較幹淨整潔,看起來更加體麵些。
    但興許是包裹太重了,那個小男孩瘦小的身軀提不動,就在前頭打燈,為彎著腰的徐崇山照明。
    她看見了他們,他們也發現了她,徐崇山就叫小男孩拿了一個小包裹過去給她。
    他雀躍著朝她跑去,皮靴踏在泥地上,發出輕微的“咕嘰”聲,像是什麼東西被碾碎了。
    那泥是陳年的,混著落葉、腐草、和十六年無人問津的潮氣。
    不等徐予安開口囑咐他慢些,他便摔了一跤。
    他倒也不嬌氣,一個挺身就站了起來,小跑過去,用力踮起腳尖,將包裹從牆外遞給她。
    她意外地指了指包裹,又指了指自己,問道,“這是給我的嗎?”
    小男孩咧著嘴,笑道,“是啊,想著應該還會見到你,特意給你帶。除了些當季的果子,還有你最喜歡吃的山核桃,姑母已用紅糖細細炒過了的,可香了。”
    她伸出手去接住,衝著他十分歡喜地笑了,說道,“謝謝。”
    他沒想到她會衝他笑,靦腆的撓了撓頭。
    她似是又想到了什麼,從牆頭退了下去,過了一會兒又再出現,手裏拿了雙鞋子。
    原來,她是瞥見了他破洞的鞋子,想起自己之前做大了的鞋子,給他穿應該正好合適。
    她將鞋子放在籃子裏,用麻繩吊著,順著牆邊放了下去,說道,“這是我自己做的,你看看合不合腳。”
    他低頭看了一眼,裸露的腳趾拚命的往裏縮,悻悻地看了她一眼,把手背到身後。
    徐崇山也走到了牆邊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點頭道,“安丫頭給的,是可以拿的,你就收著吧。”
    他這才用力地擦了擦,從籃子裏拿起鞋子。
    她聳聳肩,無奈的笑了笑,說道,“謝謝你們給的果子和核桃,這是謝禮。”
    她能笑話誰啊,自己光景也好不到哪裏去,就這鞋子,本也是她留作過冬用的。
    他低頭看了看鞋子,伸出手去摸了摸。雖然布料是粗糙了點,但是針線做得很好,非常地紮實,一看就耐穿又暖和的。
    她趁他沒注意,側過身去打開包裹,拿起核桃就吃了一塊。
    他拿鞋子與腳比了比,一抬頭,正巧看見她吃得香,還時不時嘬著手,覺得她好生可愛,怔怔地看出了神。
    徐崇山咳嗽了幾聲,示意他該走了。
    她聞聲一把將包裹藏到了身後,抹了抹嘴,站直了道了謝,像極了偷嘴時被抓了個正著的小媳婦。
    他也回了神,磕磕巴巴地說道,“我們那些果子核桃都是些山貨,不值幾個錢的,倒是你的鞋子,太貴重了。”
    她擺了擺手,說道,“我的鞋子也不值錢的,都是些剩了的粗布麻衣做的,怕是硌腳得很。你別嫌棄就行。”
    他此前便聽姨父說過,她在這府裏過得辛苦。即便如此,還願將自己攢著過冬的鞋子送給他,心裏頓時一疼,懷裏的鞋子被攥得更緊了,忙搖頭說道,“哪裏哪裏,是我該謝姑娘慈心,賞我一雙鞋穿。那些山貨,你要是喜歡,下回來,我還給你帶。”
    她點了點頭,一臉期待地看著他,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    他說,“我姓裴,名渡,字濟之,家住太杭青州城。”
    說罷便羞紅了臉,抱著那雙鞋倒著跑了。
    徐崇山心細,瞥見了她手背上的淤青,眼含憂思地問道,“她們,又欺負你了?忘恩負義的東西,他們是日子過得好了,渾忘了自己的富貴是怎麼來的了!要沒有你父親在戰場上廝殺,怎麼可能有這將軍府?”
    “真是欺人太甚!我找老夫人去說理去!”徐崇山說著就轉頭往外走,被徐予安一把拉住。
    “你就是性子太弱了,她們才敢這般欺辱你。要是你父親。。。。。。”徐崇山的聲音忽然低了,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情緒,“你父親是個天才。可惜,走得太早,要不然挨打的就是他們!”
    徐予安將手藏回了袖子,苦笑道,“不礙事,都習慣了。”
    徐崇山歎了口氣,從籃子裏翻出一塊帕子,交給她,道,“這是你的帕子吧?我看這針腳像是你的。”
    徐予安這才摸了摸袖口,竟空無一物。她接過帕子,問道,“二叔這是從何處得來的?”
    徐崇山指著角門的方向道,“就在角門那兒,不過你放心,隻我一人瞧見,沒人知道的。我見著它時,雪都快蓋住它了。”
    徐予安指腹輕撫帕子,那是她根據父親遺書裏的描述,默繪的北疆地形。本打算賣給行商換些銀錢的,不曾想差點弄丟了。
    “你父親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大哥他,生前也愛畫地圖。”
    徐予安的手指在袖中收緊,她藏在《寒雀圖》邊角的地形圖,難不成被他發現了?她本以為那隻是幾筆淡墨,尋常人看不出來。
    “二叔說笑了。”她垂下眼,“我隻是繡娘,不懂什麼地圖。”
    徐崇山在燈下指這《寒雀圖》,道,“這雀鳥的眼珠子,往左偏三分,是鷹門關。這尾羽的針腳,往下沉五分,是大聯王庭。這枯枝的走向……”
    停頓片刻,忽然笑道,“是我北疆大營的布防。”
    徐予安聽了,背脊的冷汗直冒。
    她不知道,她真的不知道。那些針腳隻是她根據父親遺書裏的隻言片語,隨意繡的,她以為那隻是父親的遊記。
    徐崇山不再追問,轉而道,“安丫頭,你想不想離開這兒?”
    徐予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,離開?這兩個字像一把刀,剖開她十六年凝固的血。
    她想起漏雪的屋頂,想起幾粒米的粥,想起徐婉儀扔在雪地裏的銅板。
    “二叔說笑,我是府中棄人,命格凶煞,出去怕衝撞了貴人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    “命格?”徐崇山冷笑道,“我被遠送離家、寄人籬下,你備受磋磨、年華被誤,也不知你我二人誰更幸運些。”
    “就為了一句”八字太硬”,你我二人真的就要受盡白眼、斷送一生嗎?”
    見徐予安依舊不言語,他俯身,目光與她平齊,道,“你父親是我嫡親哥哥,要不是當年他施以援手,我早就死在那荒野之上了。你是他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,我拚死也要護你周全,斷不能讓你在這醃臢之地苟活餘生。”
    他越說越激動,雙手抓住她的肩膀,盯著她的雙眼又道,“不必害怕,二叔知道,在這深宅大院裏,誰都是信不過的。但闔府上下,你都可以不信,唯獨可以信任的且能信的,隻有我,你的叔父。”
    徐予安思索片刻,問道,“二叔,我想離開這裏。”
    徐崇山滿眼歡喜,如獲至寶道,“好好好。。。。。。那我這就去求老夫人,將你過繼為女,這樣你便能離開這院子,隨我去北疆。不過,二叔家裏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,住得比這後罩房還不如,怕是會委屈了你。這樣,你可以考慮一下,我會在府上多停留兩日,你想好了就去。。。。。。”
    徐予安對上那雙與父親畫像裏的不同的眼睛,父親的眼睛是溫潤的,像江南的春水。而這雙眼睛是渾濁的,像北疆的風沙,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    她沒有絲毫考慮,便做了決定,回道,“但憑二叔安排,予安感激不盡。”
    他點了點頭,留下一句“好,二叔帶你離開這裏,走得遠遠的,你且聽消息”,就轉身離去,直奔老夫人的院所。
    他靴底的泥留在地磚上,印出了一串串肮髒的腳印。
    “小姐……”周嬤嬤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,“您真要……”
    徐予安點了點頭,心中暗道,我要活,哪怕是與虎謀皮,哪怕是“殺”了自己,也在所不惜。
    在她上方的屋頂上,有個身影,嘴角微微揚起,小聲道,“這女子……有點意思。”

    作者閑話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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