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廳的冷氣開得像不要錢。
    路建國縮在角落，麵前那杯速溶咖啡早就涼了，浮著一層白色的脂沫。他推過來那張紙的時候，指甲縫裏的黑泥先蹭到了桌麵上。
    司昭沒碰那張紙。
    那是一張八十年代的作業紙，邊緣毛得像狗啃的。上麵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，最後按了個紅手印。顏色深得發黑，像一塊幹涸的血痂。
    五千塊。
    這就是路楚當年的標價。
    “原件在老家炕洞裏藏得好好的。”路建國笑起來，露出兩顆鑲金的門牙，口臭味隔著桌子都能聞到，“司總，五百萬。買我這張嘴這輩子閉嚴實。這買賣，您不虧。”
    司昭看著他。
    這張臉，皮膚鬆弛，眼袋下垂，是那種走在街上你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晦氣的底層爛人。可就是這張臉，給了路楚一半的基因，也給了他前半生所有的噩夢。
    “錢可以給。”司昭開口，聲音冷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，“但你要寫個字據。拿了錢，再讓我看見你，或者讓他看見你，我就讓你在那裏麵待到死。”
    “哎哎哎！沒問題！絕對沒問題！”
    路建國抖著手在那張打印好的協議上簽了字，名字寫得龍飛鳳舞，像急著去投胎。他抓過那張黑卡，像是抓過一塊燒紅的炭，幾乎是滾著爬著衝出了咖啡廳。
    司昭還坐在那兒。
    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，正好落在那張泛黃的紙上。那抹紅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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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晚上回到家，屋裏很暖和，有那種廉價洗衣液的清香。
    路楚剛洗完澡，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，穿著那件領口都鬆了的舊毛衣，盤腿縮在沙發上看電視。聽見開門聲，他轉過頭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往旁邊挪了挪，給他騰了個位置。
    “怎麼了？臉色這麼差。”
    路楚湊過來，伸手摸他的額頭。那隻手很涼，指尖還帶著浴室裏出來的濕氣。
    司昭看著他。
    看著這個明明自己一身爛泥，卻還在擔心他是不是感冒了的傻子。路楚眼裏有光，有那種“我們終於熬出頭了”的、傻乎乎的期待。
    司昭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。
    “沒事。”他低下頭，避開路楚的目光，把臉埋進手心裏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就是有點累。”
    他沒敢說。
    他怕看見路楚知道真相後，那種眼神一點點碎掉的樣子。他怕那個驕傲的、要強的路楚，一旦知道自己當年隻值五千塊，就再也挺不直脊梁。
    那一夜，司昭沒睡。
    他側躺著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微光，看著路楚的睡顏。路楚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勻，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衣角上，像是怕他跑了。
    司昭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路楚的眉毛。
    那裏有一道很淺的疤，是路建國當年喝醉了，一拳頭砸上去的。
    他心裏有個聲音在低語：瞞著吧。就讓他這麼活著。哪怕他是個傻子，也比碎了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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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個月後。一個普通的周二下午。
    路楚正在開季度會。投影儀的光打在牆上，PPT翻到第三頁，講的是數據存儲架構。
    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。
    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，起身走出會議室。
    “喂？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小楚嗎？”
    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，很老，帶著那種哭過後特有的、像是破鑼一樣的沙啞。
    路楚愣了一下：“您哪位？”
    “我是你大姨啊，楚楚……”那邊的哭聲瞬間炸開，尖銳得刺耳，“你媽……你親媽不行了……她在鄰市醫院，想見你最後一麵……她說對不住你，死前想再看你一眼……”
    路楚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    手機差點從指間滑下去。
    親媽？
    鄰市醫院？
    最後一麵？
    這幾個詞像幾根冰錐，狠狠鑿穿了他的鼓膜。他下意識地扶住冰冷的牆壁，指尖冰涼得像是握著一塊冰。
    透過會議室的玻璃門，他看見裏麵的同事還在指著屏幕爭論不休。那畫麵很熱鬧，很真實，但他什麼都聽不見。
    他猛地想起那天晚上。
    司昭回來時那雙死灰般的眼睛。
    想起司昭那句“沒事”。
    想起司昭那晚死死摟著他的力道，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裏。
    原來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