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二章,你也要好好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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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昭離開南城的第三天,梅雨終於停了。
陽光像一把生鏽的鈍刀,艱難地剖開厚重的雲層,卻照不進路楚家那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發黴的木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路楚正趴在奶奶的病床邊複習生物課本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一條快遞取件通知,寄件人匿名。
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小區門口的豐巢櫃前,輸入取件碼。櫃門彈開的瞬間,一股濃重的鈔票油墨味撲麵而來。
那是一個不大的紙箱,但分量極沉。
路楚蹲在路邊,心髒狂跳。他顫抖著手撕開膠帶,箱蓋掀開的刹那,金燦燦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一遝一遝的百元大鈔,碼放得整整齊齊,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峰。
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間用圓珠筆寫就:
「債已還清,別再找你父親。照顧好奶奶。」
沒有署名。
但路楚知道是誰。
除了那個已經遠走他鄉、自身難保的少年,還有誰能在這個暴雨將至的時刻,為他撐起一把遮天蔽日的傘?
他不知道司昭是怎麼做到的。賣了房子?賣了車?還是……押上了自己最後的尊嚴,去借了高利貸?
“轟隆——”
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響,豆大的雨點砸在路楚的頭頂,砸在紙箱上,砸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。
他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箱子,在暴雨中跪了下去。
雨水混合著淚水,冰冷刺骨。他死死抱著那個箱子,像抱著司昭最後的體溫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。
那一夜,路楚沒有回出租屋。
他抱著箱子,坐在醫院冰冷的走廊裏,從天黑坐到天亮。直到護士來催促交費,他才拖著麻木的雙腿,走進了收費室。
五十萬。
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,也是他這輩子最不想碰的“贓款”。
他先去銀行,將錢全部存入自己的卡裏。然後,他去了路建國常去的地下賭場,找到了那個還在做著發財夢的男人。
“債,我還了。”
路楚將一張複印好的收據拍在油膩的桌麵上,聲音冷得像冰。
路建國愣住了,隨即眼中爆發出貪婪的綠光,伸手就要去抓那遝鈔票:“好兒子!還是你有本事!這錢……”
“啪!”
路楚一巴掌打開了那隻髒手。
“這錢是還給債主的。”路楚掏出手機,點開一段錄音,裏麵是路建國和刀疤臉討價還價的聲音,“從此以後,你再敢踏進我和奶奶的生活一步,我就把這些證據交給警察,讓你把牢底坐穿。”
路建國看著手機屏幕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“還有,”路楚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生而不養的父親,“你要是再賭,我要是再聽到你提”借錢”兩個字,這筆錢,我會一分不少地追回來,然後看著你去吃牢飯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呆若木雞的男人。
或許是那五十萬的威懾力,或許是路楚眼中的狠厲嚇到了路建國,那個賭鬼真的消停了一陣子。
但奶奶的身體,卻像燃盡的蠟燭,風一吹就要熄滅。
癌細胞擴散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。從確診到彌留,隻有短短兩個月。
路楚請了長假,白天在醫院照顧奶奶,晚上去便利店上夜班。他不敢休息,因為每一分錢,都是奶奶續命的藥。
高考前一個月,奶奶走了。
走得很安靜,像睡著了一樣。
葬禮很簡單,隻有路楚和幾個看著他長大的鄰居。路建國沒有出現,路楚也沒有找他。
墓地選在了南城公墓最偏僻的角落,那裏便宜,而且安靜。
那天沒有太陽,陰沉沉的,像是要壓下來。
路楚穿著一身黑衣,跪在墓碑前。墓碑上奶奶的照片笑得慈祥,那是他高三那年寒假拍的,照片裏,奶奶的精神頭還很好。
他從日出跪到日落。
沒有哭聲,沒有言語,甚至連抽泣都沒有。
他隻是靜靜地跪著,像一尊石雕。周圍的鄰居勸他起來,說年輕人要注意身體,別把腿跪壞了。
路楚隻是搖頭,然後繼續沉默。
他不是在悲傷,他是在贖罪。
贖沒能治好奶奶的罪,贖把司昭推開的罪,贖這二十年來苟且偷生的罪。
天色漸暗,鄰居們散去。路楚這才緩緩站起身,雙腿早已失去知覺,他踉蹌了一下,扶住墓碑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許願瓶,玻璃瓶身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。
“奶奶,我走了。”路楚輕聲說,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礫,“您放心,我會好好活著,像您希望的那樣。”
他最後看了一眼照片,轉身離去。
……
高考那天,南城迎來了罕見的高溫。
考場設在市一中,路楚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。但他還是遲了,遲到了自己的整個人生。
走進考場時,他的體溫已經飆升到了39度5。
腦袋像被灌了鉛,眼前的試卷模糊成一片。紅筆寫下的題目,在他眼裏變成了一團團蠕動的血色蚯蚓。
監考老師關切地問他要不要去醫務室,路楚搖了搖頭。
不能放棄。這是奶奶用命換來的考試機會。
他握著筆,手抖得厲害。筆尖在答題卡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,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。
數學卷子發下來時,路楚隻覺得眼前一黑。
那些曾經信手拈來的公式,此刻全都變成了天書。他盯著最後一道大題,腦子裏卻全是司昭在講台上給他講題的畫麵。
“路楚,這裏,磁場方向反了。”
那個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。
“哐當!”
路楚一頭栽倒在課桌上,試卷散落一地。
……
再次醒來時,刺眼的白光紮得他睜不開眼。
消毒水的味道,心電監護儀單調的“滴滴”聲。
“醒了?”班主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帶著疲憊和惋惜。
路楚費力地轉過頭,喉嚨幹得冒火。
“別說話,”班主任遞過來一杯溫水,“你高燒驚厥,暈倒在考場上。最後一科英語,你沒考。”
路楚閉上眼睛,淚水順著眼角滑落,滲進枕頭裏,無聲無息。
沒考最後一科。
這意味著,他連二本都上不了。
“路楚,”班主任歎了口氣,似乎在組織語言,“有個事……我猶豫要不要告訴你。”
路楚沒有反應,隻是靜靜地躺著。
“司昭回來了。”班主任說。
路楚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“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,但他放棄了。”班主任的聲音很低,“留在南方打工,據說……是為了還債。他托人帶話,讓你好好生活,忘了他。”
忘了他。
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紮進路楚的心髒,攪動著他僅存的生機。
“他說,別等他。”班主任拍了拍路楚的肩膀,起身離開了病房,“節哀順變,路楚。你奶奶的事,我都聽說了。你要堅強。”
病房裏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路楚盯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那個夏天,南城的電風扇嗡嗡作響,卻吹不走心頭的燥熱。
高考成績出來了,慘不忍睹。
總分勉強夠上省內一所民辦二本的投檔線。學費昂貴,離家又遠。
路楚沒有複讀。
一是因為沒錢,二是因為他累了。他不想再在高三那座煉獄裏煎熬一年,更不想在沒有司昭的世界裏,再熬三百六十五個日夜。
他填報了本省的一所普通大學,學費低廉,就在南城郊區。
九月,開學季。
路楚拖著行李箱,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梧桐葉開始泛黃,風一吹,落了一地。
離開南城的前一天,他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。
他要去司昭家看看。
那個曾經燈火通明、象征著財富與地位的別墅區,如今大門緊閉,門口貼著刺眼的封條。
“出售”的牌子孤零零地立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裏。
路楚站在門口,隔著鐵柵欄,看著那棟曾經帶給他無數溫暖回憶的房子。
窗戶碎了,窗簾耷拉著,像一隻瞎了的眼睛,冷漠地注視著這個世界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腳發麻。然後,他轉身離開,沒有一絲留戀。
路過南城一中時,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。
操場上空無一人,隻有風吹過梧桐樹的沙沙聲。
路楚坐在看台上,暮色四合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許願瓶,玻璃已經有些磨損,但裏麵的十顆紙星星依然完好無損。
那是他們愛情的見證,也是他們愛情的墳墓。
“司昭,”路楚輕聲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,“對不起。”
他**著冰涼的玻璃瓶身,像是在**那個少年的臉頰。
“但我會好好生活,就像你希望的那樣。你也要好好的,好好的……”
夕陽西下,天邊燒起一片淒豔的晚霞,像極了那天司昭離開時的背影。
路楚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裝滿他青春和愛情的地方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真的隻剩下一個人了。
但奶奶說過,人總要學會自己長大。司昭也說過,要好好生活。
他會長大,會堅強,會努力工作,會把那五十萬的債一點點還清。
至於司昭……
就讓那個在雪夜對他告白的少年,讓那個陪他跑過三千米的少年,讓那個說要和他一輩子的少年,永遠地留在記憶裏吧。
路楚抬頭,看著天邊的晚霞,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弧度。
笑著笑著,眼淚終於決堤,打濕了衣襟。
再見了,司昭。
再見了,我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