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九章,他破產了
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5501
滾屏速度:
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
高三的春天來得悄無聲息,像一位躡手躡腳的訪客,趁人不注意時,便在枝頭點染新綠。
南城一中的梧桐大道兩旁,粗壯的樹幹上爆出嫩黃的芽苞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毛茸茸的光。風一吹,不再是刺骨的凜冽,而是帶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暖意。
路楚很喜歡這個季節。
不僅是因為萬物複蘇,更因為這是他和司昭並肩作戰的第三個年頭。他們的目標一致——北京,那座遙遠的北方都城,承載著他們關於未來的所有藍圖。
那天是周五,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測驗。窗外的陽光斜斜地切進教室,在攤開的試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路楚握著筆,指尖穩定。他餘光瞥見身邊的司昭,那人正蹙眉盯著一道完形填空,似乎對某個選項的語法現象產生了懷疑。
路楚的心裏流過一絲暖意。
自從那個雪夜告白,又經曆了奶奶生病、期末衝刺、過年拜訪等一係列事件後,他們之間那種名為“戀人”的羈絆,早已在細水長流中變得堅不可摧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,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依賴。
下課鈴響,清脆得像碎玉。
司昭剛放下筆,手機便在桌肚裏震動起來。他看了眼來電顯示,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,隨即對路楚做了個“等我一下”的手勢,起身走向走廊。
路楚點點頭,繼續有條不紊地整理書包。他把周末要複習的試卷、錯題本、還有那本司昭一直想看但沒舍得買的《算法導論進階》,一一裝進帆布包裏。
窗外的梧桐樹已經披上新裝,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,在地上灑下細碎的金色光斑。路楚想,一會兒去書店,就用這兩周兼職攢下的錢,把那本書買下來送給司昭。雖然司昭從不缺錢買書,但他總覺得,親手挑選、親自付款,意義是不一樣的。那是他作為戀人,能給出的、微不足道卻足夠真誠的心意。
五分鍾後,司昭推門而入。
路楚抬頭,臉上的笑意在看到司昭神色的瞬間凝固了。
司昭的臉色有些蒼白,他看到路楚,努力扯動嘴角,擠出一個笑容,但那笑容像是用盡了力氣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“抱歉,”司昭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今天不能一起回去陪奶奶吃飯了。家裏有點事,我得馬上回去。”
“發生什麼了?”路楚立刻站起身,書包都來不及拉上,手便下意識地抓住了司昭的手腕。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,讓他心裏猛地一沉。
“要不要我陪著你,你突然這樣,這個狀態我很擔心你。”路楚牽住司昭放在身側的手,手指輕輕地撓他的掌心,這是他們之間最常用的一個安撫動作。他想讓司昭放鬆一點,他現在太緊繃了,他很擔心。
“不用,”司昭反手握住他,力道有些大,像是在汲取某種支撐,“沒關係的,隻是一點點小事,不用擔心我,我處理完就給你打電話。”
說完,他慢慢地捋開路楚牽著他的手,提起已經收拾完畢的書包,垂下眼避開路楚擔憂的眼神,沒再多說,幾乎是逃離般地匆匆離開了教室。
路楚站在原地,手還懸在半空。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,但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。他看著司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那決絕的背影,像一把鈍刀,緩慢地切割著他的心髒。
他拿出手機,打字的手有些顫抖:
「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,我陪你一起。」
消息發出去,像石沉大海。
過了許久,屏幕才亮起:「好,別擔心。」
但路楚怎麼可能不擔心。
那個周末,南城的天空陰沉得可怕。
路楚坐在書桌前,攤開的模擬卷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,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的神經上。
每隔半小時,他就會拿起手機。
晚上七點:「吃飯了嗎?」
司昭:「嗯。」
晚上八點半:「還在忙?」
司昭:「在忙。」
晚上十點:「司昭,我很擔心你。」
司昭:「沒事,別瞎想。」
十一點整,路楚終於按捺不住,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,久到路楚以為不會有人接了。就在他準備掛斷時,那邊終於傳來接通的“哢噠”聲。
“路楚。”司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疲憊得像是從深海底部撈出來的,帶著電流雜音,卻掩蓋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意。
“你……還好嗎?”路楚握緊手機,指節泛白,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,隻有沉重的呼吸聲,一下,兩下,像是在壓抑某種即將崩潰的情緒。
“不太好。”司昭終於開口,聲音低啞,“我爸的公司……出事了。具體的我還不清楚,但可能……很嚴重。”
路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像是墜入了冰窖。
“我能做什麼?”他急切地問,恨不得立刻飛到司昭身邊,“告訴我,司昭,我能做什麼?”
“你什麼都不要做。”司昭的聲音忽然變得強硬,但那強硬之下,是路楚從未聽過的無力與脆弱,“好好複習,準備一模考試。我的事,我會處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司昭打斷他,語氣近乎決絕,“路楚,答應我,別管這件事,好嗎?離它遠一點。”
路楚的喉嚨發緊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想說“讓我陪你”,想說“我們是戀人,理應共患難”,想說“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”。
但話到嘴邊,看著屏幕上那句冰冷的“別管這件事”,他所有的勇氣都像被戳破的氣球,泄得一幹二淨。
“好。”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。
“早點睡,”司昭的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,“明天我給你打電話。”
“嗯,你也早點休息。”
掛斷電話,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路楚坐在黑暗中,心髒劇烈地跳動著,撞擊著肋骨,發出沉悶的回響。
他打開電腦,手指在鍵盤上顫抖著敲擊。搜索欄裏輸入“司氏集團”,按下回車鍵。
財經版塊的角落裏,幾條不起眼的消息跳了出來。
「司氏集團海外投資失利,疑似遭遇巨額虧損。」
「業內傳言司氏資金鏈斷裂,多個項目停工。」
「昔日商業帝國或將崩塌?」
下麵的評論區更是烏煙瘴氣。
「早就看他不順眼了,終於倒了。」
「富二代夢碎了吧?」
「聽說司家公子還在上學,這下估計要輟學還債了。」
一條條評論,像淬了毒的針,紮進路楚的眼睛裏,疼得他渾身發抖。
他想起司昭父親溫和的笑容,想起司昭母親優雅的茶藝,想起那個除夕夜,司家別墅裏暖黃色的燈光,和那句“把這裏當自己家”。
那麼好的一個家,怎麼能……
路楚關掉電腦,蜷縮在椅子上,一夜無眠。
天快亮時,路楚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夢裏,他站在南城一中的操場上。天空是詭異的血紅,地麵龜裂,到處都是廢墟。
司昭站在廢墟中央,西裝襤褸,滿身塵灰。他朝路楚伸出手,眼神空洞,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路楚拚命地跑,想要抓住那隻手。可是無論他怎麼跑,那段距離始終無法跨越。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裂穀,他一步踏空,向下墜落。
“司昭——!”
路楚猛地從床上彈起,渾身冷汗淋漓。
窗外,天光大亮,又是新的一天。但對司昭來說,或許已經是地獄。
周一的早自習,司昭沒有出現。
班主任走進教室,神色凝重地宣布:“司昭同學家裏有些急事,需要請假一段時間。大家要向他學習,安心備考。”
教室裏響起竊竊私語。
路楚低著頭,手裏準備更換的自動鉛筆的筆芯被他無意識捏斷了。
他拿出手機,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。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周五晚上那個冰冷的“好”字上。
他想發消息,問一句“你還好嗎”,問一句“需要我做什麼”。但他想起了司昭的囑托——“別管這件事”。
那是一種怎樣的無助?連求助都不敢,隻能獨自背負著家族的興衰,在黑暗中掙紮。
整整一周,司昭沒有來上學。
路楚像一具行屍走肉。上課,下課,做題,吃飯。他機械地重複著這些動作,靈魂卻已經飄到了司昭身邊。
他不知道司昭在經曆什麼,不知道司家發生了什麼,更不知道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,是否還撐得住。
周五下午,路楚照例去醫院看望奶奶。
病房裏,奶奶的精神好了很多,正靠在床頭看報紙。
“小昭呢?這孩子好久沒來了。”奶奶放下報紙,慈祥地問道。
路楚正在削蘋果的手猛地一頓,果皮斷了,掉在地上。
“他……他家裏有點事,忙。”路楚勉強笑了笑,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奶奶。
“哦……”奶奶接過蘋果,歎了口氣,“這孩子,命苦啊。生在那樣的富貴人家,未必是好事。聽說他家生意出了大問題,這孩子,怕是壓力不小。”
路楚的心猛地一縮。
原來,連奶奶都知道的消息,他卻像個傻子一樣被隔絕在外。
“楚楚啊,”奶奶拍了拍他的手,“去幫幫他。不管怎麼樣,你們倆要互相扶持。”
路楚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是的,互相扶持。這是他們愛情的根基,是他們許下的諾言。
可是司昭……卻把他推開了。
周六傍晚,路楚終於收到了司昭的消息。
不是文字,而是一個定位。
地點是城郊的一家私人療養院。
路楚看著那個地址,心髒狂跳起來。他顧不上多想,抓起外套就衝出了家門。
一個小時後,他氣喘籲籲地趕到療養院門口。
夕陽西下,餘暉將天空染成悲壯的血色。療養院的花園裏,司昭獨自坐在長椅上,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。
路楚放輕腳步走過去。
司昭沒有回頭,隻是望著遠處的群山,聲音沙啞:“我不是讓你別管嗎?”
“我來,不是來管你的事。”路楚在他身邊坐下,保持著半臂的距離,“我是來陪你的。”
司昭轉過頭,路楚的心猛地一抽。
僅僅一周不見,司昭瘦得脫了相。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,往日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,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路楚,”司昭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比哭還難看,“你現在看到的,才是真實的我。不是那個年級第一的司昭,不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富二代。隻是一個……快要家破人亡的可憐蟲。”
“別說這種話。”路楚打斷他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司昭,看著我。”
司昭緩緩轉過頭,目光空洞。
“我們之間,有過約定。”路楚一字一句地說道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司昭麻木的心裏,“你說,我們是家人。家人,是要在風雨中互相取暖的。你推開我,就是在否定我們的感情。”
司昭的睫毛顫抖了一下。
“我爸的公司破產了。”司昭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欠了銀行幾個億,欠了供應商幾千萬。房子、車子、存款,全部被凍結。我們現在……一無所有。”
他說得那麼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疼。
“我媽昨天進了醫院,精神崩潰,醫生說需要長期治療。”司昭繼續說道,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,砸在冰冷的長椅上,“路楚,我該怎麼辦?我該怎麼辦?”
那個驕傲的、強大的司昭,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,蜷縮在絕望的角落裏。
路楚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。他伸出手,不顧司昭的抗拒,用力地、緊緊地抱住了他。
“我在。”路楚把臉埋進司昭的頸窩,聲音哽咽卻堅定,“司昭,我在。不管發生什麼,我都在。”
司昭的身體先是僵硬,隨後開始劇烈地顫抖。他死死地抓著路楚的後背,指甲幾乎嵌進肉裏,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“路楚……我好怕。”司昭終於哭出聲來,壓抑了一周的痛苦、恐懼、無助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,“我怕我撐不下去了,我怕我保護不了我媽,我怕我連累你……”
“不會的。”路楚輕撫著他的後背,像安撫受驚的小獸,“司昭,你聽著。錢沒了可以再賺,公司沒了可以再創。但你還在,司家就還在。至於我……”
路楚鬆開他,捧起他的臉,強迫他與自己對視。
“我路楚認定的事,從來不會變。”路楚看著司昭布滿淚痕的臉,眼神清澈而堅定,“你喜歡我,是因為我是路楚。我喜歡你,也是因為你是司昭。這和你的家產、你的地位、你的分數,統統沒有關係。現在是這樣,以後也是這樣。”
“即使我變成窮光蛋?”
“即使你變成窮光蛋。”
“即使我以後要打工還債?”
“那我就多打幾份工,養你。”
司昭怔怔地看著他,淚水模糊的視線裏,路楚的臉龐清晰得如同破曉時分的第一縷晨光。
“路楚……”司昭的聲音顫抖著。
“司昭,”路楚吻去他眼角的淚,鹹澀的,卻帶著重生的味道,“我們回家。”
那一晚的擁抱,成了他們感情的試金石。
風暴並未停止,司家的債務危機像一頭貪婪的巨獸,吞噬著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家庭。但司昭變了。
他不再逃避,不再推開路楚。相反,他開始學著依靠,學著在這個殘酷的現實裏,抓住路楚這根救命稻草。
周一,司昭回到了學校。
他沒有再坐私家車,而是和路楚一起擠公交。他沒有再穿名牌球鞋,而是換上了普通的帆布鞋。他沒有再帶昂貴的午餐,而是和路楚一樣,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。
同學們驚訝的目光、竊竊私語的議論,他都充耳不聞。
“為什麼回來?”路楚在放學路上問他,“你完全可以休學處理家事。”
“因為這裏有你。”司昭握緊路楚的手,十指緊扣,“而且,我不能放棄學業。這是我最後翻身的機會。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學,拿到獎學金,將來賺錢還債。”
路楚看著他堅毅的側臉,心裏滿是驕傲。
這才是他的司昭,那個在逆境中也能開出花的少年。
從那天起,他們的生活進入了另一種節奏。
白天,他們是並肩作戰的高三學生,在題海中廝殺,為了夢想奮力一搏。晚上,司昭不再去高檔餐廳,而是和路楚一起去夜市擺攤,賣些小飾品補貼家用。周末,他們不再逛街看電影,而是一起去圖書館,司昭查閱法律資料,路楚研究金融知識,試圖為司家找出一條生路。
有一次,路楚打工的便利店遭了賊,他被推倒在地,膝蓋磕得鮮血直流。
司昭趕到醫院時,路楚正咬著牙讓醫生縫合傷口。看到司昭,路楚第一句話是:“別擔心,沒傷到骨頭,不影響高考。”
司昭紅著眼眶,一言不發地跪在床邊,小心翼翼地吹著他的傷口,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寶。
“疼嗎?”司昭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不疼。”路楚笑著搖頭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,“比起你經曆的,這算什麼。”
司昭握住他的手,貼在自己臉上,眼淚無聲滑落。
“路楚,等我。”他低聲發誓,“等我度過這個難關,我會用一輩子來償還你。我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”
“不用還。”路楚認真地看著他,“我們是戀人,這是應該的。而且,司昭,我也不是在犧牲。和你在一起,哪怕是吃苦,我心裏也是甜的。”
那年的春天,南城的風很大,也很冷。
但對於路楚和司昭來說,那卻是他們生命中最溫暖的一個春天。
因為他們知道,無論前方是狂風暴雨,還是懸崖峭壁,隻要牽著彼此的手,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。
他們的愛情,在烈火中焚燒,在冰水中淬煉,最終,鍛造成了一把無堅不摧的劍。
一模考試,司昭依然是年級第一,路楚衝進了年級前五。
成績單發下來的那天,司昭把路楚拉到無人的樓梯間,給了他一個漫長而深沉的吻。
“你看,”司昭抵著他的額頭,喘息著說,“我們誰都沒有掉隊。”
“嗯。”路楚笑著回應,“我們還要一起去北京。”
“一定會的。”
窗外,櫻花如雨,紛紛揚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