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八章,想一直這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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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的冬,總帶著一種濕冷的執拗。十二月一過,期末的鍾聲便敲響了倒計時的節拍。
高二的教學樓裏,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粉筆灰在日光燈的照射下狂舞,試卷翻動的嘩啦聲、老師急促的講課聲、還有學生們壓抑的咳嗽聲,交織成一首名為“期末”的交響曲。
路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眼下掛著兩團不正常的青黑。他麵前的草稿紙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,但筆尖懸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這一周,他的世界天翻地覆。
奶奶的舊疾在寒潮來襲時複發了,再一次躺進了市立醫院的病房。白天,他是教室裏埋頭苦讀的學子;傍晚,他是醫院走廊裏穿梭的陪護;深夜,他是出租屋裏借著台燈微光複習的孤影。
他的瘦削肉眼可見。原本寬鬆的校服,如今套在他身上更顯得空蕩蕩的,像掛在一個衣架上。
“路楚。”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,輕輕按住了他懸空的手腕。
路楚回過神,撞進司昭深邃的眼眸裏。那裏麵盛滿了心疼,像一潭深水,要把人溺斃。
“去休息一會兒吧,你從昨晚到現在就沒合過眼。”司昭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。
路楚搖搖頭,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:“還有兩道題沒看完,明天要小測。”
司昭沒說話,隻是默默地從書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桶,擰開蓋子,濃鬱的雞湯香氣瞬間衝淡了周圍的油墨味。
“我喝了,你喝你的。”路楚想拒絕,聲音卻虛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。
“聽話。”司昭舀起一勺,吹涼了,遞到路楚嘴邊,“張嘴。”
那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千百遍。路楚愣了一下,周圍幾個偷瞄這邊的同學讓他有些局促,但他終究是抵不過那雙眼裏的堅持,微微張口,溫熱的湯汁滑入食道,暖了胃,也燙了心。
“司昭,”路楚咽下雞湯,聲音哽咽,“你不用這樣……”
“哪樣?”司昭又舀了一勺,“幫你補課?幫你打飯?還是幫你照顧奶奶?”
路楚不說話了,隻是垂著眼睫,盯著桌麵上斑駁的刻痕。
“我已經聯係了護工,在你放學之前照顧奶奶。”司昭一邊喂他喝湯,一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,“但我放學後會過去。路楚,你的奶奶,就是我的奶奶。照顧家人,怎麼能叫麻煩呢?”
家人。
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,砸進路楚死水般的心湖,激起千層浪。
他猛地抬頭,眼眶瞬間紅了,積蓄了一周的委屈、疲憊、還有那份不敢宣之於口的依賴,在這一刻決堤。
“可是……奶奶的醫藥費,你已經幫我墊了一半了。我不能……”路楚的聲音顫抖著,他想推開,想維持最後的尊嚴,可身體的本能卻讓他貪戀這份溫暖。
“路楚。”司昭放下勺子,握住他的手,掌心滾燙,“你聽好。錢我能賺,資源我能調動,但我唯獨不能替你分擔這份孝心。讓我幫你,好嗎?別把我推開。”
那天晚上,醫院消毒水的氣味比往常更刺鼻。
病房裏,奶奶睡著了,呼吸平穩。路楚趴在床邊的小桌上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
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落在他的頭頂,揉了揉他淩亂的發絲。
“去椅子上靠著睡吧,這樣對腰不好。”司昭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,手裏還拿著一件厚實的羽絨服。
路楚迷迷糊糊地站起來,剛一站直,就被司昭用羽絨服裹了個嚴實。緊接著,一個堅實的懷抱貼了上來,司昭從背後擁住他,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。
“睡吧,我守著你。”司昭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。
路楚靠在那個懷抱裏,聞著司昭身上熟悉的薄荷香,這一周來的緊繃和恐懼終於土崩瓦解。他轉過身,把臉埋進司昭的胸口,像個受了委屈終於找到家的小孩,悶聲啜泣起來。
“司昭,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係,這輩子才能遇到你。”路楚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斷斷續續。
司昭收緊了手臂,吻了吻他的發旋,歎息般說道:“那我上輩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壞事,這輩子才這麼晚遇到你。所以這輩子,我要用所有的好來補償你,直到還清為止。”
窗外,冬夜的寒風呼嘯,病房裏卻暖意融融。
從那天起,司昭成了醫院裏的常客。他不再征求路楚的意見,而是直接用行動證明了什麼叫“並肩作戰”。
他會帶來削得漂漂亮亮的蘋果,切成小塊插上牙簽,哄著奶奶多吃兩口;他會帶來最新的雜誌和報紙,坐在病床邊念給耳背的奶奶聽;他甚至會利用午休時間,跑去藥店谘詢專家,詢問奶奶這種病情的護理禁忌。
奶奶拉著司昭的手,布滿老年斑的臉上笑開了花:“小昭啊,楚楚能遇到你,是他的福氣。我這把老骨頭,拖累你們嘍。”
“是我的福氣才對。”司昭反握住奶奶的手,眼神真摯,“是路楚讓我明白了什麼是責任,什麼是愛家。奶奶,您放心,隻要有我在,路楚就不會那麼累了。”
路楚站在窗邊,看著這一幕,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下來。但這次,不是酸澀,而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幸福。
期末考試如期而至。
考場裏,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桑。路楚深吸一口氣,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枯燥的公式,而是司昭昨晚陪他在病房走廊裏背書時,那雙在手機屏幕光照下依舊明亮的眼睛。
他寫得飛快,思路清晰。
成績公布那天,紅榜張貼在教學樓大廳。人群熙熙攘攘,路楚擠在最前麵。
年級第一:司昭。
年級第十:路楚。
路楚盯著那個鮮紅的“10”,心髒狂跳。從轉學時的中下遊,到現在的年級前十,這一步,他邁得太辛苦,也太輝煌。
他興奮地轉頭,想在人群中尋找司昭的身影,卻看到司昭正站在不遠處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司昭笑了,比了一個“棒”的手勢。
路楚的心裏炸開了煙花。
然而,喜悅是短暫的。回到座位後,路楚看著成績單上那巨大的數字鴻溝——“1”和“10”,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爬上心頭。
“怎麼了?”司昭坐到他身邊,順手幫他理了理衣領。
“沒什麼。”路楚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試卷的邊緣,“就是覺得,要趕上你,好難。”
“為什麼要趕上我?”司昭側過身,認真地看著他。
“因為……因為我想配得上你。”路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“你是第一名,是天之驕子。而我……”
“路楚。”司昭打斷了他,伸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,“你給我聽好了。愛情不是百米賽跑,不需要計時,也不需要排名。我喜歡你,不是因為你考第幾名,不是因為你有多優秀,甚至不是因為你為我做了什麼。”
司昭頓了頓,目光溫柔得像春水:“我喜歡你,隻是因為你是你。你善良,努力,堅韌,這些品質比任何分數都珍貴。而且,你已經很棒了。從轉學來的默默無聞,到現在的年級前十,你付出的努力,流過的汗水,我都看在眼裏。我為你驕傲,路楚,真的。”
路楚看著司昭眼中的真誠和驕傲,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和敷衍。他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,像撥雲見日。
“我會繼續努力的。”路楚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“不是為了配得上你,而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,然後……站在你身邊。”
“好。”司昭笑了,眼底的星光璀璨,“我們一起成為更好的自己。”
寒假前的最後一天,放學鈴聲響起,學生們像出籠的小鳥衝出教室。
梧桐巷口的寒風依舊凜冽,但路楚的心裏卻是滾燙的。
“周末……來我家吃飯吧。”路楚停下腳步,猶豫了很久,才鼓起勇氣,聲音小得幾乎被風吹散,“奶奶說,想親手給你包餃子。”
司昭的眼睛瞬間亮了,像是有星辰墜入其中。
“好。”他沒有多餘的話,隻有一個字,卻重若千斤。
那是司昭第一次正式拜訪路楚的家。
盡管路楚一再強調“不用破費”,司昭還是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。給奶奶的是上好的燕窩和人參,給路楚的是一套嶄新的冬季運動服,還有給這個家添置的一些年貨。
“第一次上門,總要帶點心意。”司昭把東西放在狹窄的客廳裏,看著路楚局促的樣子,笑著捏了捏他的手心,“而且,這也是我爸媽的意思。他們知道我要來,特意叮囑的。”
“叔叔阿姨……知道了?”路楚的臉瞬間白了,手心裏全是冷汗。
“嗯。”司昭點頭,神色坦然,“我跟他們說了。他們很想見你。對了,過年的時候,也邀請你去我家吃飯。”
路楚更緊張了。司昭的父母,那樣的人物,會接受他這樣一個出身卑微、滿身煙火氣的男孩嗎?他幾乎能想象到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,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客氣。
“別擔心。”司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湊到他耳邊,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耳廓,“我爸媽很開明。而且,我喜歡的人,他們一定會喜歡。就算……就算他們不喜歡,那又怎樣?我喜歡的,是我說了算。”
那天晚上,奶奶包了白菜豬肉餡的餃子,還做了幾個家常小菜。
房子很小,隻有兩室一廳,家具陳舊,沙發上甚至還打著補丁。但屋裏暖氣開得很足,燈光昏黃而溫暖。
三個人圍坐在小小的折疊桌旁,氣氛卻出乎意料的和諧。
“小昭多吃點,這孩子太瘦了。”奶奶不停地給司昭夾菜,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,像盛開的菊花,“楚楚在學校,多虧你照顧了。”
“是我要感謝路楚。”司昭夾起一個餃子,蘸了醋,吃得津津有味,“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,也改變了我很多。如果沒有他,我現在可能還是個隻會讀書的機器。”
奶奶笑了,慈祥地看著他們:“你們倆好好的,互相扶持,奶奶就放心了。”
飯後,路楚送司昭到巷口的公交站。
冬夜的星空清冷,寒風卷著落葉打轉。等車的時候,四周很安靜,隻有路燈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。
“路楚。”司昭突然開口,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嗯?”
“畢業後,我們一起考北京的大學吧。”
路楚一怔,抬頭看向他:“北京?”
“嗯。”司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點開一個頁麵遞給他看,“我查過了,北京的幾所重點大學,計算機專業都很強,非常適合你。而且,北京機會多,平台大,你可以在那裏盡情發展你的特長,不用再像現在這樣畏手畏腳。”
路楚看著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,心髒劇烈地跳動著。
“可是……奶奶怎麼辦?”他還是猶豫,“奶奶年紀大了,離不開人。”
“可以接奶奶一起去。”司昭收起手機,握住路楚冰涼的手,用力搓了搓,“我們在學校附近租套大一點的房子,我們和奶奶一起住。等我們工作了,存夠了錢,就買套自己的房子,把奶奶接過去享福。我們要給她一個真正的家。”
路楚看著司昭。路燈下,司昭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,裏麵不僅有當下的溫情,更有清晰的未來規劃。而在那個未來裏,有他,有奶奶,有他們共同的家。
“好。”路楚用力點頭,眼眶濕潤,“我們一起考北京,一起租房子,一起照顧奶奶,一起……一輩子。”
司昭笑了,那笑容在冬夜裏比火焰還要熾熱。他上前一步,在路楚的唇上印下一個溫柔而鄭重的吻。
“等我電話。”司昭跳上公交車前,回頭對他喊道。
路楚站在原地,看著公交車尾燈消失在街角,心裏滿滿的都是對未來的期待。
那個寒假,是路楚過得最甜蜜的一個假期。
司昭幾乎每天都來找他。有時是在路楚打工的便利店,司昭會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看書,等他下班;有時是在路楚的家裏,他和奶奶聊天,路楚在一旁寫作業;有時他們隻是靜靜地待著,各做各的事,但空氣裏流淌的,都是甜蜜的氣息。
除夕夜,路楚去了司昭家。
那是他第一次踏足那個位於市中心別墅區的豪宅。裝修奢華卻不失雅致,傭人恭敬,一切都有條不紊。
路楚緊張得手心冒汗,連鞋都穿反了。
“放鬆點。”司昭笑著幫他整理衣領,“我爸媽又不吃人。”
事實證明,司昭說的是真的。
司母是一位氣質優雅的女性,司父則戴著金絲眼鏡,看起來儒雅溫和。他們沒有想象中的高高在上,沒有問及路楚的家庭背景,也沒有任何試探和刁難。他們隻是像普通長輩一樣,關心路楚的學習,詢問他的興趣愛好,甚至還很細心地問起奶奶的身體狀況。
“以後常來玩。”司母拉著他的手,語氣溫和,“把這裏當自己家,別拘束。”
“謝謝阿姨。”路楚紅著臉,眼眶發熱。
飯後,司昭帶路楚去了天台。
零點鍾聲敲響的那一刻,城市的上空炸開了絢麗的煙花。一朵朵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綻放,流光溢彩,照亮了半個南城。
司昭從背後抱住路楚,下巴擱在他的肩上,兩人的心跳在這一刻共振。
“路楚,新年快樂。”
“新年快樂。”路楚靠在他懷裏,感受著背後的溫度,輕聲說道。
“新的一年,我會更愛你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煙花在他們頭頂競相綻放,照亮了彼此眼中的深情。路楚想,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,該多好。但他知道,未來還很長,而他們,會一起走下去。
年後,新學期開始。
他們的關係更加穩定,也更加甜蜜。雖然同學中漸漸有了猜測,有了竊竊私語,但他們不避諱,也不張揚,隻是安靜地相愛,認真地生活。
路楚的成績穩步上升,眼神裏褪去了最初的怯懦,多了幾分自信和從容。司昭的笑越來越多,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優等生,而是一個會為愛人剝橘子、會在愛人熬夜時遞上熱牛奶的普通少年。
四月,南城一中的櫻花開了。
粉色的花瓣如雨般飄落,鋪滿了校園的小徑。司昭帶路楚去公園看櫻花,兩人在櫻花樹下漫步,花瓣落在發間,肩頭,像是春天送來的請柬。
路楚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輕輕吹走,花瓣在空中打了個旋,落在司昭掌心。
“許個願吧。”司昭攤開手掌,那片粉白的花瓣靜靜地躺著,“據說櫻花雨下許願,會很靈。”
路楚閉上眼睛,雙手合十,很認真地許願。他感受到司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溫柔而虔誠。
許完願,路楚睜開眼,問道:“你許了什麼願?”
“希望路楚永遠快樂。”司昭不假思索地回答,眼神清澈見底,“你的呢?”
“希望司昭永遠幸福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無需多言。
在漫天飛舞的櫻花雨中,司昭俯身,路楚仰頭,一個青澀而甜蜜的吻落在唇上。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,像一場溫柔的祝福,見證著這對少年純粹而堅定的愛情。
路楚想,他的願望一定會實現。
因為司昭的幸福,就是他的快樂;而他的快樂,就是司昭的幸福。
他們是一體的,分不開,割不斷。無論風雨,無論坎坷,隻要牽著彼此的手,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