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二十二章報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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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小澄的緩刑從宣判那天就開始算了。每月的十號,她要去城東區司法局報到一次。第一個報到日正好是十月十號,國慶節剛過完沒幾天,街上還掛著幾麵褪色的紅旗。杜大誌請了半天假,陪安小澄一起去。
他騎電動車帶她。安小澄坐在後麵,兩隻手抓著他腰兩邊的衣服,抓得很緊,但沒抱著他。風吹起她的頭發,打在他臉上,癢。天很冷,他聽到她在後麵吸鼻子。
“你冷嗎?”他問。
“有一點。沒事。”
他騎慢了一點。司法局在城東大道旁邊,一棟灰色的四層樓,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他把電動車停在門口,安小澄從後座下來,跺了跺腳,手指凍得發紅。她把兩隻手合在一起哈了一口氣,搓了搓,說:“走吧。”
司法局的一樓大廳很安靜,地麵是大理石的,反著光。服務台後麵坐著一個穿製服的中年女人,頭都沒抬。“辦什麼事?”
“報到。緩刑人員。”安小澄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中年女人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遞過來一張表。“填一下。三樓最裏麵,社區矯正科。”
安小澄接過表,趴在服務台上填。杜大誌站在旁邊,沒有看她在寫什麼,隻看到她握筆的手在輕輕發抖。不是冷的那種抖,是那種——他見過的,在法庭上,她站在證人席上,手指交叉放在桌上,指節發白。一樣的抖。
“走吧。”安小澄把表填完,撕下來,轉身往樓梯走。
他們上到三樓,走廊最裏麵那間辦公室門開著。門口沒有牌子,門框上貼了一張打印紙,歪歪扭扭寫著“社區矯正科”。安小澄敲了敲門。裏麵坐著一個年輕女人,戴眼鏡,頭發紮得很緊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製服,麵前堆著一摞檔案袋。她抬頭看了安小澄一眼,招了招手。
“進來坐。”
安小澄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。杜大誌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年輕女人接過來安小澄遞過去的表格,瞟了一眼,放下,然後從檔案櫃裏抽出一個牛皮紙袋,從袋子裏倒出幾頁紙。她翻了翻,又看了看安小澄。
“安小澄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十月十號開始,緩刑三年。每月的十號來報到,第一天和最後一天要早上九點準時到。中間幾個月時間可以靈活,但必須來。如果有事來不了,提前打電話請假。”
安小澄點了點頭。
“緩刑期間不能離開城東區。如果確實需要離開,要提前三天書麵申請,批準了才能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還有就是電話要保持暢通,我們會不定期抽查。如果兩次打不通,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就要書麵檢討了。”年輕女人的語氣很公事公辦,不帶任何感情。“另外,每三個月要交一份思想彙報,手寫的,不少於八百字。內容就是你這段時間的生活、工作、思想動態。不用寫太複雜,真實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
年輕女人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打印好的紙,推到安小澄麵前。“這是你的權利義務告知書,看一下,在底下簽字。”
安小澄拿起那張紙,看了大概一分鍾。杜大誌站在門口,看不清紙上寫著什麼,隻看到安小澄看得很仔細,一行一行地看,像在檢查什麼重要的合同。看完之後她把紙放下,拿起桌上的一支圓珠筆,在底部簽了名,寫下日期。
“行了。下個月十號再來。”年輕女人把檔案袋收起來,放回櫃子裏。
安小澄站起來,椅子往後挪了一下,發出吱呀一聲。她轉過身,往門口走。走到杜大誌旁邊的時候,輕聲說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他們下了樓,走出司法局的大門。陽光很好,照在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,把字的影子投在地麵上。安小澄站在門口,仰起頭,閉了一下眼睛。
“怎麼了?”杜大誌問。
“沒事。就是覺得,以後每個月都要來一次,來三年。”
“三年很快的。”
安小澄睜開眼,看著他。“你三年後會還在城東嗎?”
杜大誌愣了一下。三年後的事,他沒想過。他連下個月的事都沒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在。”
安小澄沒有再問,走到電動車旁邊,坐上去。杜大誌上了車,擰動油門。從司法局回安小澄家的路,要經過城東大道、城西路口、老街。他經過金姨的小賣部的時候,習慣性地放慢了速度。卷簾門上的“旺鋪轉讓”紙已經沒了,門上貼了一張新紙,寫著“吉房出租”。紙是白色的,新的。金姨把店租出去了。她徹底不開了。
安小澄在後麵也看到了。她從他的肩膀後麵探出頭來,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眼。
“金姨的店租出去了?”
“好像是。”
“她以後幹什麼?”
“在家養身體。種種花,做做飯。”
安小澄沒再說話。電動車拐進她們小區,停在樓下。
兩個人上了樓。安小澄開門的動作很輕,怕吵醒午睡的小核桃和姥姥。進了屋,小核桃果然在姥姥房間裏睡了,門虛掩著,能看到床和被子鼓起來的一小塊。安小澄把門輕輕帶上,走進廚房,給杜大誌倒了杯水。
“你下午還去上班嗎?”
“去。老孫說下午有兩車貨要送。”
“那你中午在這吃點東西再走。”
杜大誌坐在沙發上,喝了一口水。安小澄從冰箱裏拿出昨天的剩菜和米飯,在灶上熱了。廚房裏傳來熱鍋的聲音,滋滋的,很快。她端出來兩碗飯、一盤炒青菜、一盤回鍋肉。
“吃吧。”
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飯。屋裏很安靜,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隔壁房間裏小核桃均勻的呼吸聲。安小澄吃得很少,幾口就把飯撥完了,擱下碗,看著杜大誌吃。杜大誌吃得快,飯菜都掃幹淨了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電動車鑰匙。
“等等。”安小澄從書房裏拿出一個文件袋,遞給他。“這是我以前的一些資料,你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。我準備重新開始找工作,不能再閑著了。”
杜大誌接過文件袋,沒看,夾在腋下。
“安小澄,你能找到工作的。你是學財務的,有經驗,有證。”
“我背了案底。不是什麼事了。”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著水杯的手。“但我還是得找。”
杜大誌站在門口,看著安小澄。陽光從廚房窗戶透過來,正好落在她身上。她穿著那件黑色高領毛衣,頭發還是散著,整個人很瘦,很安靜。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,在他那間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裏,她站在門口說“坐”的時候,也是這個姿態。一樣的安靜,一樣的瘦。
不一樣的是,那時候她的眼睛是黑的,像磨圓的石子。現在那雙黑色的石子裏麵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他說不上來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他下了樓。樓下的桂花香更濃了。他跨上電動車,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。有一條消息,是老孫發的:“下午兩點到倉庫,別遲到。”他回了一個“收到”。他把手機揣回兜裏,發動車子,騎出了小區。
路上他想著一件事。三年。安小澄要報到三十六次,寫十二份思想彙報。三年內她不能離開城東,不能找正式的工作,不能恢複正常的生活。她想找工作,但一個被判過緩刑的人,哪家公司會要?財務這行最在乎的就是清白。她以前幫錢百萬做假賬,雖然是為了取證,但履曆上就有汙點了。
他想到這兒,心裏堵得慌。但他什麼忙都幫不上。他能做的,隻是送她來報到,陪她吃頓飯,聽她說說話,每次來的時候帶一箱牛奶。他能做的,也隻有這些了。這些對安小澄來說夠不夠,他不知道。他隻是覺得,能多做一點,就多做一點。
電動車在城東的馬路上跑著,風很大,吹得他眼睛發澀。他眯起眼睛,伏低身子,加快了速度。下午的貨還在等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