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五點半，杜大誌送完了當天的最後一單，跟老孫打了聲招呼，提前下了班。老孫正在往車上搬第二天要送的貨，頭都沒抬：“去吧去吧，別遲到了。”
    杜大誌騎著電動車去了安小澄家。後座綁著一個塑料袋，裏麵裝著兩盒牛奶——在倉庫旁邊的小超市買的，他路上想起不能空手去，停下來挑了兩盒。牛奶是草莓味的，小核桃愛喝的。
    安小澄開門的時候，圍裙還沒解。圍裙上沾著油漬和醬油的顏色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，側身讓他進來。
    “來了？飯馬上好。”
    “我給你帶了牛奶。”
    安小澄接過塑料袋，低頭看了一眼。“草莓味的。小核桃中午還念叨呢，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    “猜的。”
    小核桃從房間裏跑出來，手裏還拿著那個粉裙子的布娃娃。今天布娃娃的頭發被紮成了兩個小揪揪，用的是紅色的橡皮筋。她看到杜大誌，沒有立刻跑過來，站在沙發旁邊，歪著頭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杜叔叔，你昨天怎麼沒來？”
    “昨天工作太晚了。今天不是來了嗎？”
    小核桃想了想，把布娃娃舉起來。“你看，我給她紮了頭發。”
    “好看。誰給你紮的？”
    “姥姥。”小核桃笑起來，缺了門牙的牙床露出來。“姥姥說，娃娃要有頭發才好看。”
    安小澄從廚房裏端出一大碗排骨湯，放在桌上，湯還在冒著熱氣。排骨燉得很爛，骨頭和肉幾乎要分開了，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。杜安誌被安排在餐桌最裏麵，小核桃坐在他旁邊，安小澄坐在對麵，她媽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裏出來。
    “吃吧，別等。”安小澄的母親把菜放下，解了圍裙，在女兒旁邊坐下。
    杜大誌夾了一塊排骨。肉很爛，用筷子一夾就從骨頭上掉下來了。他吃了一口，鹹淡剛好，很香。小核桃自己夾了一塊，啃了半天沒啃下來，嘴裏含著骨頭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姥姥，給，我咬不動。”安小澄的母親笑了笑，幫小核桃把肉拆下來，放在她碗裏。
    “杜叔叔，你為什麼每天都送快遞？”小核桃嚼著肉，說話含混。
    “因為要掙錢。”
    “掙錢幹什麼？”
    杜大誌想了想。“還債。”
    “什麼叫還債？”
    “就是欠了別人的錢，要還給人家。”
    小核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又問了一句：“那你欠誰的錢？”
    安小澄接過話頭：“小核桃，別問那麼多，快吃飯。”語氣不重，但小核桃聽出來了，低下頭，乖乖吃起了碗裏的肉。
    安小澄看了杜大誌一眼，杜大誌在吃排骨，沒有看她。
    吃完飯，杜大誌幫安小澄洗了碗。兩個人在廚房裏，安小澄洗碗，杜大誌擦幹。廚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縫，秋天的風灌進來，帶著外麵院子裏的桂花香。安小澄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我們小區裏的桂花開了，你聞到沒有？”
    “聞到了。很香。”
    “我媽摘了一些，放在屋裏。你聞到我房間裏的香味了嗎？”
    杜大誌點了點頭。他確實聞到了，淡淡的，不濃，甜絲絲的。
    洗完碗，安小澄說：“你陪我下樓走走？小核桃要跟我媽看電視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他們下了樓，在小區的院子裏走。小區不大，幾棟樓圍著一個花壇，花壇裏的花早就謝了，草也枯了。但桂花樹在院子的角落裏，開著一簇簇細小的黃花，香得發甜。安小澄走到桂花樹旁邊，摘了一小枝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然後遞給杜大誌。
    “你拿著，放屋裏。”
    杜大誌接過那枝桂花，捏在手裏。花很小，四片花瓣，顏色淡黃。
    “杜大誌，”安小澄的聲音很輕，“你最近跑快遞，身體吃得消嗎？”
    “吃得消。比送外賣輕鬆一點。”
    “你腿還疼嗎？之前摔的。”
    “早不疼了。結的痂都掉了。”
    安小澄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。白色的運動鞋，鞋帶係得很緊，鞋麵上沾著一點泥土。“我媽問你，你是不是在外麵租的房子。”
    “嗯。城中村。”
    “房租多少？”
    “金姨不收我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吃飯呢？”
    “自己煮麵條。偶爾在外麵吃。”
    安小澄停下來，轉過身看著他。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，她的臉在陰影裏，看不清表情。
    “你每天就吃麵條？”
    “也會吃點別的。食堂的麵條便宜。”
    安小澄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明天中午來我家吃吧。我媽說，反正她每天都要做飯，多一雙筷子的事。”
    杜大誌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不用”。但他看到安小澄站在路燈下的樣子，風吹著她的頭發，她的嘴角微微抿著，眼睛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，不是請求，不是施舍，是一種很堅定的、不容拒絕的什麼。她把話說得很輕，但那份堅定比她的聲音重得多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說。
    安小澄轉過去，繼續往前走。杜大誌跟在後麵，手裏捏著那枝桂花。花在他手心裏被體溫捂熱了，香味變得濃了一點。
    他們走了一圈，回到單元樓下。安小澄伸手按了門禁，門開了，她站住，沒有進去。
    “你先走吧。明天見。”
    “明天見。”
    安小澄上了樓。杜大誌站在樓下，聽著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，在三樓停了，門關上了。他轉身走出了小區。
    騎電動車回去的路上，夜風很大，吹得他耳朵疼。他一手握著車把，一手攥著那枝桂花，怕被風吹跑了。到了巷口，他把電動車停在老地方，上樓，開門，開燈。
    他把桂花插在一個礦泉水瓶裏，瓶子裏裝了水，放在桌上。金姨的酸菜罐子旁邊，多了一枝桂花。白的瓶子，黃的桂花，很素淨，很好看。
    他洗了澡，躺在床上，給安小澄發了一條消息：“到了。桂花插在水瓶裏了。”
    安小澄回了一句：“明天別忘了來吃飯。”
    他回了一個“好”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，關了燈。房間裏有桂花淡淡的香味，甜絲絲的，像夢裏才會有的味道。他閉上眼睛，想著飯桌上小核桃看她媽媽的眼神，想著安小澄給他夾排骨的那個動作，不自然，顯得很刻意，好像怕他不吃似的。他想著想著，笑了，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。然後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肩膀，安安靜靜地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