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六章宣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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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審結束後的第二十八天,杜大誌的手機在淩晨五點響了。他從小鎮的鐵床上摸到手機,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發酸。是邢建國發的消息:“下周二上午十點,城東中院,宣判。”
他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,然後給安小澄發了一條消息,隻有一個字:“聽。”安小澄沒有回。他知道她收不到。她的手機早被收了,這條消息隻會躺在一個再也無法亮起的屏幕上。但他還是發了,像是在一個空房間裏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。
下周二。還有五天。
這五天他幾乎沒有出門。小鎮進入了秋天,院子裏的柿子樹葉子開始發黃,風一吹,沙沙地響。他把那些黃葉掃在一起堆在牆角,掃了三遍,葉子還是不停地落。柿子的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黃,再過幾天就能摘了。他想著等安小澄出來,帶幾個給她。又想起她在裏麵吃不到,這個念頭就滅了。
他把金姨的圍裙疊好裝進塑料袋,又把塑料袋塞進背包。背包是鄭主任讓人買的,黑色的,很結實。裏麵裝著他所有的家當——金姨的一千三百六十塊錢、安小澄的銀行卡、鄭主任的一萬塊錢信封裏剩下的九千、邢建國的公交卡、一把銅色鑰匙、兩件換洗衣服。他把背包放在門口,和那雙新鞋並排擺著。
周一晚上他失眠了。不是緊張,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聽著窗外的風聲和狗叫聲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他盯著那條白線,看著它慢慢移動,從天花板的這一頭滑到了另一頭。不知道什麼時候,他睡著了。鬧鍾響的時候他睜眼一看,天已經大亮了。
他坐起來,穿好衣服,穿上新鞋,背上背包,鎖了門。他把鑰匙放在門口的腳墊下麵——不是還給誰,是留著以後萬一還要回來。他走到小鎮的公交站,等車。站台上隻有一個老頭,拎著一個鳥籠,籠子裏的鳥在叫,聲音很好聽。杜大誌站在老頭旁邊,等了一會兒,車來了。他上車,投了五塊錢,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。老頭坐在他前麵,鳥籠掛在窗鉤上,一路上鳥都在叫。
到了縣城,轉大巴,兩個小時。到了城東客運站,轉公交車,四十分鍾。他到達城東中級人民法院門口的時候,是上午九點二十分。離宣判還有四十分鍾。
法院門口的人比上次少了很多。沒有記者,沒有橫幅,沒有拉橫幅的家屬,隻有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在抽煙,一個拎著公文包的律師在打電話,兩個中年女人站在台階下麵,手挽著手,眼眶紅紅的,不知道在等誰。
杜大誌沒有從側門進。他走了正門,經過安檢,把背包放進掃描機,人走過金屬探測門。他的新鞋沒有鐵,腰帶扣響了一聲,安檢員讓他把腰帶解下來重新過了一遍,放行了。他走進法庭,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,和上次同一個位置。旁聽席上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,大概十幾個,比上次少了一大半。
他掃了一圈,看到了張彪,坐在旁聽席的第三排,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,帽簷還是壓得很低。張彪旁邊坐著一個女人,四十來歲,短發,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,臉上的表情很僵硬。他認出了她——安小澄的母親。那個給他開過門、端過水的女人,此刻坐在長椅上,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,手指緊緊地扣在一起。
他沒有過去打招呼。他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她的後腦勺,灰白色的頭發,比上次又多了一些。
十點整。書記員念了法庭紀律,所有人起立。法官進來了,坐下,大家坐下。法警把被告人帶上來了。
錢百萬先出來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,沒有穿西裝,頭發沒有梳,亂糟糟的,臉上浮腫,眼袋大得像兩個雞蛋。他被帶到被告席上,站在那裏,兩隻手放在桌麵上,手指沒有交叉,就那麼攤著。
然後是安小澄。
杜大誌看到她的時候,心跳又快了。她比上次更瘦了。白襯衫變成了灰色的棉襖,和錢百萬穿的一樣。她的頭發散著,沒有紮起來,垂在肩膀上,遮住了半邊臉。她的臉色很白,白得像紙。她走到證人席——不,今天是被告席。她是被告人。她被指控職務侵占、幫助洗錢。杜大誌在旁聽席上攥緊了拳頭,手心全是汗。
法官開始宣判。法官的聲音不大,但法庭很安靜,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。錢百萬——行賄罪、洗錢罪、指使他人故意傷害罪、非法拘禁罪,數罪並罰,判處有期徒刑十七年,並處罰金人民幣兩千萬元。旁聽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氣,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。錢百萬站著沒動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他的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轉過頭,看了律師一眼,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
然後是安小澄。法官念到她的名字的時候,她的手在桌麵上輕輕抖了一下。職務侵占罪、幫助洗錢罪,鑒於被告人主動投案、如實供述、積極配合調查,予以從輕處罰。判處有期徒刑兩年,緩刑三年。
杜大誌的腦子裏嗡了一聲。緩刑三年。他可以走了。她現在就可以走了。他聽不太懂緩刑是什麼意思,但他聽懂了法官說的“緩刑”後麵跟著的那句“當庭釋放”。他轉過頭看向安小澄。安小澄站在被告席上,兩隻手撐在桌麵上,低著頭,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。他看不清她在哭還是在笑。
法官敲了一下法槌,退庭。
旁聽席上的人開始往外走。安小澄的母親從座位上站起來,快步走向被告席。法警攔了她一下,讓她等一下。張彪也站了起來,但沒有走過去,站在過道上等著。杜大誌坐在最後一排,沒有動。他看著安小澄從被告席上走出來,法警帶著她去辦手續。她走過旁聽席的時候,目光掃了一圈,看到了她媽,看到了張彪,然後看到了最後一排角落裏那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年輕人。
她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然後她跟著法警走了。門關上了。
杜大誌站起來,走到過道上,和張彪站在一起。
“緩刑是什麼意思?”他問。
“不用坐牢。”張彪說,“但她不能離開城東,要定期報到,等三年期滿,案子就結了。”
“那她現在能走了嗎?”
“辦完手續就能走。大概一個小時。”
安小澄的母親站在走廊裏,靠牆站著,兩隻手緊緊攥著一個帆布袋子。她沒有哭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就像一個人被抽空了一樣。
杜大誌走過去。“阿姨,我是杜安,上次去你家送娃娃的那個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“我知道。你是那個幫了小澄的。”
“沒有。她出來了就好。”
走廊裏有人走過,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回響。杜大誌靠在牆上,和張彪並排站著。張彪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,又掐滅了,這裏不能抽煙。
一個小時後,走廊盡頭的門開了。
安小澄走了出來。她換了一身衣服,不是灰色的棉襖,是一件黑色的羽絨服,不新,但幹淨。頭發紮起來了,紮得很低。她的臉上沒有化妝,嘴唇有點幹,但眼睛是亮的。
她媽第一個衝過去,一把抱住她,抱得很緊。安小澄被她媽抱著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沒有抬起來。過了幾秒,她的手慢慢抬起來,放在她媽的背上,輕輕拍了拍。她媽哭了,哭得很大聲,整個走廊都能聽到。安小澄沒有哭,她拍著她媽的背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一個小孩。
張彪走過去,站在她們旁邊,沒有說話。他伸手把安小澄的背包接過來——一個舊的雙肩包,灰色的,拉鏈頭斷了,用一根繩子係著——扛在自己肩上。
杜大誌站在原地。他沒有往前走。安小澄從她媽的肩膀上抬起頭,看著他。走廊裏很安靜,哭聲停了。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對視了三秒鍾。
“你瘦了。”杜大誌說。
“你胖了。”安小澄說。
杜大誌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。在小鎮住了將近兩個月,除了吃就是睡,確實胖了一點。他笑了笑。安小澄也笑了。兩個人隔著走廊,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笑了一下,然後又都不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安小澄說。
她挽著她媽的胳膊,往外走。張彪跟在後麵,背著那個斷了拉鏈頭的舊背包。杜大誌走在最後麵,背著自己的黑色雙肩包。
他們走出了法院的大門。城東的秋天,陽光很好,風很涼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安小澄站在台階上,仰起頭,閉著眼睛,讓陽光照著。她已經在裏麵待了快兩個月了,沒有見過這樣的陽光。
“你現在去哪?”杜大誌問。
“回我媽家。看看小核桃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安小澄轉過頭看著他。“你跟我們去幹什麼?”
“我答應了小核桃,媽媽會回來。現在你回來了,我得去跟她確認一下。”
安小澄沒有說話。挽著她媽的手收緊了一點。
張彪已經攔了一輛出租車,拉開後座的門。安小澄和她媽上了車,杜大誌拉開副駕駛的門,坐進去。張彪沒有上車,站在路邊,把舊雙肩包遞給後座的安小澄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不去看看小核桃?”安小澄問。
“下次。”張彪關上車門,對司機說了一句“城東花園”,拍了拍車頂。車子開了,後視鏡裏,張彪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,點了一根煙,煙頭在陽光下亮了一下,越來越遠。
出租車開了二十分鍾,到了安小澄母親住的那個小區。杜大誌付了車費,沒有讓安小澄掏錢。他背著兩個包——自己的黑色雙肩包和安小澄的灰色舊背包——跟在母女倆後麵,爬上了三樓。
安小澄的母親掏鑰匙開門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去。門開了,屋裏有人。廚房裏有聲音,鍋鏟碰鐵鍋的聲音。然後是腳步聲,從廚房跑出來的腳步聲,很輕,很快。
小核桃站在客廳中間,穿著幼兒園的罩衣,手裏拿著一根胡蘿卜。她看到門口站著三個人——姥姥、媽媽、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叔叔。她的眼睛從姥姥臉上移到媽媽臉上,然後停住了。胡蘿卜從手裏滑落,滾到了茶幾底下。
“媽媽?”
安小澄蹲下來,張開雙臂。“小核桃。”
小核桃沒有跑。她站著,手裏沒有了胡蘿卜,兩隻手攥著罩衣的下擺,攥得很緊。她看著安小澄,看了好幾秒,然後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過去,走到安小澄麵前,伸出手,碰了碰安小澄的臉。像是怕她是個假的,碰了就會碎。
“媽媽,你回來了。”
“媽媽回來了。”
小核桃撲進安小澄的懷裏,兩隻小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。她沒有哭,她隻是抱著,抱得很緊很緊。安小澄哭了。她把臉埋在小核桃的頭發裏,哭得渾身發抖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安小澄的母親站在門口,用圍裙擦眼睛。杜大誌把兩個背包放在地上,退到門外,輕輕帶上了門。
他站在樓道裏,靠著牆。聲控燈亮了,又滅了,又亮了。他掏出手機,給邢建國發了一條消息:“她出來了。到家了。”
邢建國回了三個字:“知道了。”
他又給金姨發了一條消息:“金姨,安小澄出來了。”
金姨回了一個語音,他點開聽,金姨的聲音很高興。“太好了太好了。你什麼時候回來?姨給你燉酸菜。”
他聽了兩遍,把語音存了下來。他把手機放回口袋,站在樓道裏,聽著門裏麵的聲音——小核桃的笑聲,安小澄的說話聲,她媽在廚房裏炒菜的聲音。鍋鏟碰鐵鍋的聲音,熱油滋啦的聲音。這是家的聲音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安小澄探出頭來,眼睛紅紅的,鼻頭紅紅的,但臉上帶著笑。
“進來吃飯。”
杜大誌猶豫了一下,推門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