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四章小核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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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大誌在小鎮住到第七天的時候,鄭主任又打來了電話。
“杜安,你明天去一趟隔壁縣城。車票我給你訂好了,上午九點二十的。到了有人接你。”
“去幹什麼?”
“安小澄的女兒小核桃周六過生日。你不是買了禮物嗎?你送過去。她姥姥在家,你交給老人就行。”
杜大誌握著手機,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去合適嗎”,又咽回去了。鄭主任讓他去,一定有鄭主任的理由。
“地址發我手機上。”他說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。他把布娃娃從塑料袋裏拿出來,檢查了一遍——裙子沒有髒,頭發沒有亂,紐扣眼睛還是亮的。他把娃娃裝進一個紙袋裏,紙袋是雜貨店老板娘給的,褐色的,上麵印著幾個看不清楚的字。他換上新衣服,新鞋,站在鏡子前看了看。鏡子裏的人他不認識。杜安,不是杜大誌。
他走到小鎮的公交站,等去客運站的班車。站台上隻有他一個人,早晨的空氣很涼,呼出的氣是白的。班車遲了五分鍾,來了,他上車,投了五塊錢,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。車開了,窗外的風景從小鎮的矮房子變成了農田,農田變成了工廠,工廠變成了縣城邊緣的居民樓。
縣城比他住的小鎮大多了。主街上有紅綠燈,有超市,有奶茶店,有穿校服的中學生。他下了車,站在路邊,掏出手機看地址。鄭主任發來的地址是一個居民小區,離車站大概兩公裏。他決定走過去。
路上經過一個菜市場,人很多,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他聞到炸油條的味道,肚子叫了一聲。他在一個早點攤前麵停下來,買了一個茶葉蛋,一塊錢。他站在路邊把蛋剝了,一口吃了,繼續走。
小區在一條巷子的盡頭。六層的老樓,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窗戶開著,有人在曬被子。杜大誌找到了門牌號,三樓,沒有電梯。他爬上去,站在301門口,按了門鈴。
門開了。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,短發,穿一件暗紅色的毛衣,圍著圍裙。她的臉和安小澄有幾分相像,眼睛也是黑色的,但沒有安小澄那麼亮。
“你好,我找——”
“你是杜安?”女人問。
“嗯。”
“小澄跟我說了。進來吧。”
杜大誌換了鞋,走進屋裏。客廳不大,沙發是老式的,茶幾上放著一盤水果和幾塊蛋糕。牆上掛著一張照片,是安小澄和她女兒的合影。小核桃穿著一條白裙子,安小澄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領毛衣,兩個人對著鏡頭笑。照片裏的安小澄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很多,臉上有肉,眼睛裏沒有那種沉下去的東西。
“小核桃呢?”杜大誌問。
“在幼兒園。下午四點才接。你先坐,我給你倒杯水。”
杜大誌在沙發上坐下來。茶幾下麵有一本畫冊,翻開,全是兒童塗鴉。太陽是紅色的,草是藍色的,人的腿比身子還長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媽媽,我想你。”旁邊畫著兩個小人,一個高,一個矮,手拉著手。矮的那個頭上畫了兩個小揪揪。
安小澄的母親端著一杯水走過來,放在他麵前。她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,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,看著他。
“小澄跟你說了什麼?”她問。
“她讓我給核桃帶個禮物。”杜大誌把紙袋裏的布娃娃拿出來,放在茶幾上。
老太太拿起布娃娃,摸了摸粉色的裙子。“她小時候也有一個這樣的娃娃,走到哪都帶著。後來丟了,哭了好幾天。”她把娃娃放在茶幾上,看著杜大誌。“小澄說你幫了她很多。”
“沒有。是她幫我。”
“她跟你說過她為什麼做那件事嗎?”
“說過。她說她不想讓女兒知道她這輩子做了假賬。”
老太太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粗糙,指節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。“她爸走得早,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。她從小就懂事,學習好,考上了大學,我以為日子會好起來。後來她去那個地產公司上班,工資高,每個月給我打錢。我說你不用打那麼多,她說媽你苦了一輩子,該享福了。”老太太的聲音頓了頓,“享什麼福?女兒在裏頭,外孫女天天問媽媽去哪了。這就是我享的福。”
杜大誌沒有說話。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,不燙。
“她說等案子結束了,就回來。”老太太說,“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。”
“應該不會太久。”杜大誌說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是好人。小澄在電話裏跟我說的。”
杜大誌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他不是好人。他是一個搶劫未遂的蠢賊,欠了一**債,把自己的房東打進了醫院。他不是好人,但他想做一個好人。也許這就是安小澄說的“你是一個有良心的傻子”。
門開了。
一個很小的女孩跑了進來,背著粉色的書包,紮著兩個小揪揪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。她跑得很快,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,跑到客廳中間,突然停住了。她看到了杜大誌,站在茶幾前麵,一動不動,兩隻手抓著書包帶子,眼睛睜得很大。
杜大誌也看到了她。缺了一顆門牙,圓圓的臉,黑眼珠,和照片上一模一樣。他蹲下來,和她平視。
“你是媽媽的朋友嗎?”小核桃問。聲音很小,像怕嚇跑什麼。
“對。你媽媽讓我給你帶一個禮物。”
他拿起茶幾上的布娃娃,遞過去。小核桃伸出手,沒有接,先用手指碰了碰娃娃的裙子。絨布的,軟的。她又碰了碰娃娃的頭發。黃色的,卷的。然後她把娃娃從杜大誌手裏拿過來,抱在懷裏,抱得很緊。
“媽媽說她會回來嗎?”她問。
杜大誌想了一下。“她說她會回來的。”
“什麼時候?”
“很快。”
小核桃低下頭,把臉埋進布娃娃的頭發裏。她站在那裏,不說話,也不動。老太太走過來,彎下腰,摸了摸她的頭。“姥姥不是跟你說了,媽媽去外地工作了,要很久才能回來。”
“但叔叔說很快。”
老太太看了杜大誌一眼。那眼神裏有一點責怪,也有一點感激。責怪他說了不確定的事,感激他給了孩子一個希望。
杜大誌站起來。“阿姨,我走了。”
“不在家吃頓飯?”
“不了。”
他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小核桃突然喊了一聲:“叔叔。”
他停下來,回頭。
小核桃抱著布娃娃,站在茶幾旁邊,布娃娃的粉裙子歪了,她沒有扶正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安小澄,像兩顆被磨圓的黑石子。
“你跟媽媽說,小核桃想她了。”
杜大誌點了點頭。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,他跺了一腳,燈沒亮,又跺了一腳,亮了。他下到一樓,推開門,走出樓道。外麵的陽光很刺眼,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。
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,看到馬路對麵停著一輛黑色的SUV。不是刀疤劉的那種,是另一種,更大,更黑,車窗貼著更深的膜。車門開了,一個人走下來。張彪。
張彪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,帽簷壓得很低,手裏夾著一根煙。他看到杜大誌,把煙掐滅了,走過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張彪說。
“你跟蹤我?”
“不是跟蹤。是保護。鄭主任讓我來的。”
杜大誌看著張彪的臉。那張臉上還是胡子拉碴,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上次更深了。“刀疤劉怎麼樣了?”
張彪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,遞給他。杜大誌打開,是一份複印件,最上麵寫著“投案自首書”,下麵是一行一行的字。他掃了一眼,看到了幾個詞——“錢百萬”“行賄”“趙副市長”“指使他人故意傷害”“非法拘禁”。最後一行寫著:“以上情況本人如實供述,願意配合調查,接受法律製裁。”簽名是劉建國的筆跡。劉建國就是刀疤劉。
“他什麼時候投的案?”
“昨天下午。他帶著兩個律師,自己走進了市局的大門。鄭主任親自接待的。”
杜大誌把那張紙折好,還給張彪。“他為什麼投案?”
張彪把那根掐滅的煙從地上撿起來,看了看,扔進了垃圾桶。“因為你。”
杜大誌愣了一下。
“你那天晚上在地下室說的話,他一直記著。你說他怕他女兒看到他的樣子。他說他回去以後,翻了他女兒的照片,翻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他跟他手下說,這個活不幹了。他手下問他為什麼,他說,我女兒快上小學了,她不能有一個坐牢的爹,但她更不能有一個殺人的爹。”
張彪又點了一根煙。“他投案之前給鄭主任打了個電話,說他會把知道的全部說出來,隻有一個條件——不要讓他女兒知道他幹了什麼。鄭主任答應了。”
杜大誌站在小區門口,看著馬路上的車流。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,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,很小。
“那錢百萬呢?”
“錢百萬前兩天想跑,在機場被攔下了。他買的飛東南亞的機票,隨身帶了三個行李箱,箱子裏全是現金。現在人在市局,和安小澄同一棟樓,不同層。”
杜大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安小澄知道刀疤劉投案了嗎?”
“知道。她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她說,”杜大誌這個傻子,真的做到了。””
杜大誌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子。新鞋,黑色的運動鞋,鞋帶係得很緊。他把目光從鞋子上移開,看著馬路對麵的幼兒園。幼兒園的圍牆上畫著各種動畫人物,喜羊羊、熊出沒、小豬佩奇。圍牆裏麵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歌聲,今天是周六,但好像有活動,孩子們還在。
“張彪,小核桃的生日禮物我送到了。接下來我幹什麼?”
“回小鎮等著。等開庭,等宣判,等安小澄出來。”
“還要多久?”
“鄭主任說,最快一個月,最慢兩個月。”
張彪抽完了那根煙,把煙頭在地上碾滅,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,比之前那個薄很多,遞給杜大誌。“這裏麵是一萬塊錢。鄭主任說,這是你作為證人的補助。不是給你的,是你媽和金姨的生活費。”
杜大誌接過信封,裝進口袋。“幫我謝謝鄭主任。”
“你自己跟他說。”
張彪轉身往那輛黑色SUV走去,走了幾步,停下來,沒回頭。
“別死了,杜大誌。哦不對,你現在叫杜安。”
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車子發動了,慢慢開出了巷子,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杜大誌站在小區門口,手裏攥著那個信封。信封裏有一萬塊錢。一萬塊,夠金姨大半年的生活費,夠**的藥費,夠他給表姐還一部分墊款。他把信封從口袋裏掏出來,打開,裏麵是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,連號的,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。他把錢抽出來,數了十張,裝進左邊的口袋。剩下的九千裝回信封,塞進內兜。
他往回走。走到那個菜市場的時候,他又聞到了炸油條的味道。他停下來,買了四根油條、兩杯豆漿,用塑料袋拎著。他走到公交站,等車。班車來了,他上車,投了五塊錢,坐在最後一排。他把塑料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,看著窗外。縣城慢慢變成了農田,農田變成了小鎮。
到了小鎮的車站,他下了車,走回住處。他上了二樓,開門,把油條和豆漿放在桌上。油條已經涼了,不脆了。他拿出一根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然後他拿出手機,給安小澄發了一條消息:“禮物送到了。小核桃說她想你。”
安小澄沒有回。他等了一會兒,把手機放在桌上,拿起豆漿喝了一口。豆漿涼了,有點酸。他放下杯子,把剩下的油條裝進塑料袋,紮好口,放在桌上。他坐到床邊,脫下新鞋,換上那雙舊拖鞋——從出租屋帶過來的,沒舍得扔。
他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那個水漬還在,圓形的,一個月亮。他閉上眼睛,想著小核桃抱著布娃娃的樣子,想著她說的那句“跟媽媽說小核桃想她了”。他在心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,像是在背一句很重要的台詞。
手機震了。他睜開眼,拿起來看。
安小澄回了:“我知道。你今天去看她了。張彪跟我說了。”
杜大誌打了幾個字:“她長大了會知道的。知道她媽媽做了什麼。”
安小澄回得很快:“她隻會知道我媽媽是一個好人。”
杜大誌盯著屏幕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手機關了,放在枕頭旁邊。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,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,慢慢移動著。窗外的柿子樹在夜風中沙沙地響,柿子已經變黃了,再過幾天就能吃了。他的新鞋並排擺在床邊,鞋尖朝著門口,像隨時準備出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