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二章城東客運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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鬧鍾響的時候是早上六點。杜大誌躺在派出所值班室的折疊床上,一夜沒睡踏實。他關了鬧鍾,坐起來。折疊床吱呀一聲,周遠在旁邊那張床上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睡過去了。
杜大誌疊好被子,把折疊床收起來靠在牆角。他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洗了臉,水很涼,激得他哆嗦了一下。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腫,下巴上的血痂已經變成了深褐色,嘴唇幹裂,頭發亂糟糟的。他用手指沾水捋了捋頭發,沒用,還是翹著。
邢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,人不在。桌上放著一個塑料袋,袋子裏有兩根油條、一杯豆漿。塑料袋上壓著一張紙條:“吃了再走。”
杜大誌坐下來,把油條吃了。油條已經涼了,不脆,咬著費勁。豆漿還是熱的,他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舍得喝,還是不舍得走。
他吃完早餐,把塑料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。他從內兜裏掏出三個信封——安小澄的五十萬、鄭主任給的新身份、金姨的一千三百六十塊現金。他把現金單獨拿出來,塞進褲子口袋裏。另外兩個信封重新放回內兜,貼著胸口。
他從桌上拿起一支圓珠筆和一張便條紙,給邢建國寫了一行字:“我走了。金姨拜托你了。油條豆漿謝謝。”他把紙條壓在鍵盤下麵,轉身出了門。
走廊裏周遠已經起來了,站在值班室門口刷牙,滿嘴白沫。看到杜大誌,他含混地說了一句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保重。”周遠說完,把牙刷塞回嘴裏,繼續刷。
杜大誌走出派出所大門。天剛亮,東邊的雲層被陽光染成了橘紅色。馬路上的車不多,環衛工人在掃地,掃帚刷過柏油路麵的聲音一下一下的,很有節奏。那輛黑色SUV不在了。不知道是撤了,還是換了別的車。他沒回頭找。
他走到公交站,等車。站台上隻有一個老太太,拎著兩大袋子菜,看到他就往旁邊挪了挪。他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躲他,可能是他臉上的傷,可能是他身上的味道——兩天沒洗澡了。車來了,他上車,投了兩塊錢,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鍾,到了城東客運站。杜大誌下車,站在客運站廣場上。廣場很大,地磚鋪的,有些地方碎了,露出下麵的水泥。廣場上人來人往,拎著行李的、抱著孩子的、舉著牌子的。售票處門口排著長隊,有人在抽煙,有人蹲在地上吃煎餅果子。
他看了一眼手機。七點四十分。離約定的八點還有二十分鍾。
他走進候車大廳。大廳很高,頂棚是透明的玻璃,陽光從上麵漏下來,在地麵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。塑料椅子排成十幾排,大部分坐著人,有的在玩手機,有的靠著椅背打盹,有的在吃泡麵。泡麵的味道混著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,像城中村的樓道。
他在第三排的長椅上坐下來,把手裏的塑料袋放在旁邊。塑料袋裏裝著金姨小賣部的那條藍色圍裙,他昨晚從紙箱裏拿出來的,疊好了,塞在袋子裏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這條圍裙,可能是舍不得扔,可能是想留個念想。
他等著。
八點過了。沒有人來找他。八點十分。八點二十。他站起來,在候車大廳裏走了一圈。賣水的、賣報紙的、賣茶葉蛋的,都看了一眼,沒有穿製服的人注意到他。他回到座位上,掏出手機,翻了翻通訊錄。他沒有存鄭主任給的接站人的號碼,因為那張紙條他撕了。他以為不需要,以為到了自然有人來找他。
八點半。他坐不住了。他走到服務台,問裏麵穿製服的工作人員:“請問,有沒有人來找過我?”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。
他回到座位上,又等了十分鍾。手機終於響了。陌生號碼,本地的。
“杜大誌?”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候車大廳,第三排。”
“我來找你。別動。”
電話掛了。杜大誌坐在那裏,看著候車大廳的入口。人進人出,拖著行李箱的、扛著編織袋的、牽著小孩的。他看到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從入口走進來,四十來歲,寸頭,四方臉,手裏拿著一個公文包。那人在門口站了一下,掃了一圈大廳,然後徑直朝第三排走過來。
“杜大誌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鄭主任讓我來的。車在外麵。”那人沒有自我介紹,沒有握手,說完就轉身往門口走。杜大誌拎起塑料袋,跟在他後麵。
走出候車大廳,穿過廣場,到了停車場。停車場很大,停滿了大巴和中巴。那人帶著他走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前麵,拉開後座的門。“上車。”
杜大誌上了車。車裏有股煙味,座椅是真皮的,坐著很軟。那人上了駕駛座,發動車子,開出停車場。
“我們去哪?”杜大誌問。
“城南。你先住下,後麵的安排等人通知。”
車子開了四十分鍾,出了城,經過了城中村、工廠、農田,到了一個小鎮。小鎮不大,一條主街,兩邊是兩層的商鋪,賣農藥的、賣化肥的、賣雜貨的。街上的路麵坑坑窪窪,前幾天下了雨,積水還沒幹透。車子拐進一條巷子,停在一棟民房前麵。民房是兩層的,外牆刷了白色塗料,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。
那人熄了火,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把鑰匙,遞給杜大誌。“二樓,左邊第一間。屋裏東西都備好了,你先住著。別出門,鄭主任會聯係你。”
“住多久?”
“少則幾天,多則一個月。”
那人沒有下車。杜大誌開了車門,拎著塑料袋走出來。車子掉了個頭,開走了,尾燈在巷口的拐角處閃了一下。
杜大誌站在民房門口,抬頭看了看這棟樓。二樓的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,看不到裏麵。他用鑰匙開了門,走進去。一樓是客廳,水泥地麵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老舊的電視機。牆上貼著一張年畫,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隻大鯉魚,紙已經泛黃了。
他上了二樓,找到左邊第一間。開門,裏麵是一間臥室。一張單人床,白色的床單,白色被子。一個衣櫃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戶上掛著深藍色的窗簾,擋住了外麵的光。桌子上放著一桶礦泉水、一袋麵包、幾包方便麵、一個電熱水壺。角落裏有一個塑料盆,盆裏有毛巾和牙刷。
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在床邊坐下來。床很軟,比派出所的折疊床舒服多了。他脫了鞋,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個水漬,圓形的,像一個月亮。
他掏出手機。有一條新消息,是安小澄發的。“到了嗎?”
他回:“到了。”
“什麼地方?”
“一個小鎮。不知道叫什麼名字。”
“安全嗎?”
“應該安全。”
“那就好。金姨上午出院了,邢建國送她回去的。刀疤劉的人沒出現。”
杜大誌看著這條消息,鬆了一口氣。金姨出院了。她頭上的紗布拆了嗎?她一個人住,誰給她做飯?她的店關了,她以後靠什麼生活?他想問,但沒問。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。他在這裏,什麼忙都幫不上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了金姨的那把鑰匙。鑰匙的齒紮著他的手指,疼,但他沒有鬆開。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裏,攥了很久。
手機又震了。安小澄的第二條消息:“你媽給我打電話了。”
杜大誌猛地坐起來。“她怎麼知道你的電話?”
“鄭主任告訴她的。你媽說要謝謝你,讓你在外地注意安全。她還說你愛吃的酸菜放在冰箱第二格,別忘了。”
杜大誌盯著這條消息,眼眶發熱。**不會給陌生人打電話。她這輩子隻給兩個人打過電話——他和他表姐。她打給安小澄,是因為她實在找不到別人了。她在那個小院子裏,在石榴樹下,一遍一遍地撥一個陌生女人的號碼,隻為了說一句“謝謝你,讓我兒子注意安全”。
“你跟她說,酸菜我回去吃。”他發了這條消息,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躺回去。
房間裏很安靜。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能聽到外麵偶爾傳來的狗叫聲,能聽到遠處公路上大貨車駛過的轟鳴聲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——金姨倒在店門口的聲音、邢建國在警車裏說的那句話、安小澄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、刀疤劉在地下室裏轉刀的手、張彪說“別死了”的背影。
他睜開眼。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。他盯著那條光帶看了很久,然後坐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外麵是一個不大的院子,院子裏有一棵柿子樹,樹上掛著幾個青色的柿子,還沒熟。院牆是紅磚砌的,牆頭上有碎玻璃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對麵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屋頂上鋪著灰色的瓦片,瓦縫裏長著草。
他站在窗戶前,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待多久,不知道刀疤劉會不會找到這裏,不知道安小澄什麼時候能出來,不知道金姨一個人怎麼過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活著。他還活著。金姨活著。安小澄活著。媽活著。所有人都活著。
他轉身回到床邊,把塑料袋裏的藍色圍裙拿出來,疊好,放在枕頭上。他拿起桌上的電熱水壺,去一樓的水龍頭接了水,燒了一壺。水開了,他泡了一碗方便麵,坐在桌子前麵,一口一口地吃。方便麵是紅燒牛肉味的,和他在城中村出租屋裏吃的是同一個牌子。麵很燙,他吹了吹,吃得很慢。
吃完麵,他把碗扔進垃圾桶,去一樓的洗手間洗了臉和腳。水很涼,但他不介意。他回到二樓,關上門,把窗簾拉嚴,躺回床上。床單是新的,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閉上眼睛。
這一天,他沒有出門。他睡了一整天,中間醒了幾次,翻個身又睡過去了。他做夢了,夢到金姨站在小賣部門口,穿著灰色棉褲,老北京布鞋,對著他笑。他走過去,想跟她說句話,但嘴張不開。他想喊“金姨”,喊不出來。他在夢裏急得哭了。然後他醒了,枕頭濕了一塊。
他坐起來,看了看手機。下午四點多。他睡了將近八個小時。他下了床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院子裏的柿子樹在傍晚的光線裏變成了深綠色,幾個青色的柿子在樹葉間若隱若現。
他的手機震了。不是安小澄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他接了。
“大誌。”是金姨的聲音。
“金姨?”
“是姨。你邢叔叔給我買了個手機,讓我給你打電話。你的電話號碼是他存的。”
杜大誌握著手機的手在抖。“金姨,你頭上的傷好了嗎?”
“拆線了。醫生說長得挺好的。”
“店裏的東西我給你收好了,六個紙箱,摞在櫃台後麵。圍裙我帶走了。”
“你帶圍裙幹什麼?”
“留個念想。”
金姨沉默了一下。“大誌,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會回來的。”
“姨等你。你回來的時候,姨給你做酸菜燉粉條。”
杜大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他沒有出聲,把手機貼在耳朵上,聽著金姨的呼吸聲。
“大誌?”
“在呢。”
“別哭了。姨沒事。”
“我沒哭。”
“你從小就不會撒謊。你一哭,鼻子就不通氣,說話甕聲甕氣的。你以為姨聽不出來?”
杜大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“金姨,我掛了。你好好養著。”
“嗯。你自己也注意。”
電話掛了。杜大誌把手機放在桌上,坐在床邊,低著頭。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,水泥地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他哭了一會兒,不哭了,站起來,去洗手間洗了臉。
他回到房間,打開那桶礦泉水,倒了一杯,喝了。然後他拿起手機,給安小澄發了一條消息:“金姨給我打電話了。她拆線了,恢複得挺好。”
安小澄回得很快:“我知道。邢建國告訴我的。金姨是個好人。”
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安小澄沒有回這條。他等了五分鍾,沒有回。他把手機放下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。那個圓形的影子在漸漸暗下來的光線裏變得模糊,像一個月亮沉到了水裏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時刻,安小澄坐在市局拘押室的鐵床上,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——“你也是好人”——看了很久。她沒有回,不是不想回,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。她做了六年假賬,害了不知道多少人,最後把一個送外賣的拖進了泥潭。她是好人嗎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個送外賣的,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