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章最後的條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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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車在市局門口停下的時候,杜大誌沒有馬上下車。他坐在副駕駛上,看著那輛黑色SUV慢慢停在對麵的加油站裏,車裏的人沒有下來,隻是把車窗搖下了一條縫,露出半截煙頭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邢建國問。
“在想安小澄為什麼要見我。”
“你不是說她想給你東西?”
“她是這麼說。但我覺得不隻是給東西。”
杜大誌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晨風吹過來,帶著汽油和柏油的氣味。市局的大樓在陽光下白得刺眼,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對麵住宅樓的影子,一格一格的,像無數個電視屏幕同時播放同一部電影。
他們走進大廳,邢建國在前台登記了信息,拿了一張訪客證遞給杜大誌。訪客證是藍色的,塑料殼子,背麵夾著一張紙,寫著“臨時出入”。杜大誌把它別在胸前,和外賣騎手服的工牌並排掛著。一藍一白,一個代表他是送外賣的,一個代表他是犯罪嫌疑人。
電梯到了八樓,走廊裏很安靜,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灰色地毯上被吸得幹幹淨淨。邢建國在一扇門前停下,敲了兩下。門從裏麵打開,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探出頭來,看了杜大誌一眼,側身讓他們進去。
房間裏坐著三個人。省紀委的鄭主任坐在桌子正中間,麵前攤著幾份文件,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。他旁邊是一個穿檢察製服的中年女人,短發,表情嚴肅,手裏拿著一支筆。對麵坐著安小澄。
安小澄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,頭發紮起來了,臉上沒有化妝,看起來比昨天在公交站時更瘦了。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白色的塑料手環,上麵寫著編號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,指節泛白。看到杜大誌進來,她的目光移過來,停在他臉上,什麼也沒說。
“坐吧。”鄭主任指了指安小澄旁邊的椅子。
杜大誌走過去坐下來。椅子是真皮的,坐上去很軟,和派出所的鐵椅子完全是兩個世界。他和安小澄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,但他覺得這個距離很遠,遠到看不清她眼睛裏是什麼表情。
“安小澄提出要見你,”鄭主任說,“我們同意了。時間不長,十五分鍾。我在隔壁房間等著,時間到了我來敲門。”他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文件,和那個穿檢察製服的女人一起走了出去。邢建國看了杜大誌一眼,也跟了出去。門關上了,房間裏隻剩下杜大誌和安小澄兩個人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。安小澄先開口了。“你昨晚去見刀疤劉了。”
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她知道。那個追蹤器還在他的鞋底,她聽到了他說的每一句話。
“嗯。”杜大誌說。
“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?說我查了他女兒的事。那些事我從來沒查過,我連他有沒有女兒都不知道。”
杜大誌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劃痕,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,已經不流血了,但傷口邊緣翹著一層薄薄的皮。“我編的。”
“你編的?”
“你說他怕血,我就想了別的東西,越想越多。我怕他殺我,我得說點什麼讓他不敢殺我。”
安小澄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她的眼睛還是那麼黑,但今天那黑色裏多了一種東西,不是淚光,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東西,像是河麵上的冰終於裂開了,露出下麵黑色的水。
“你編的,”她重複了一遍,“你用他女兒編了一個故事。你不知道他有沒有女兒,不知道他女兒在哪上學,不知道他周六下午去不去遊樂場。你全是蒙的。”
“對。”
安小澄的嘴唇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的表情。她把頭轉過去,看著對麵的白牆,聲音低了下去。“你蒙對了。他確實有兩個女兒。他說你走了以後,他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裏哭了。”
杜大誌張了張嘴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張彪告訴我的。刀疤劉的手下裏,有一個人是張彪的線人。今天早上傳過來的消息,刀疤劉看完女兒的照片,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亮。他跟他手下說,那個送外賣的不要動了。”
杜大誌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。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。他蒙對了。他隨口編的幾句話,把刀疤劉這個在城東橫行了十幾年的人打垮了。不是因為那些話有多狠,是因為那些話是真的。刀疤劉怕的不是他,不是安小澄,不是紀委,不是警察。刀疤劉怕的是他女兒看到他現在的樣子。
“安小澄,”杜大誌說,“你找我到底要幹什麼?”
安小澄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杜大誌麵前。信封沒有封口,裏麵鼓鼓囊囊的,像是裝著什麼厚厚的東西。
“你先看。”
杜大誌拿起信封,打開,把裏麵的東西抽出來。是一遝照片和一張紙。照片拍的是一個破舊的小院子,院子裏有一棟兩層的小樓,牆皮剝落,窗戶上糊著報紙。院子裏種著一棵石榴樹,樹上掛著幾個幹枯的石榴。紙是一封信,手寫的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一個不常寫字的人寫的。信的內容很短:
“大誌,媽在老家挺好的,別擔心。醫院的費用你表姐幫著墊了,你不用寄錢了。你要好好吃飯,別總吃泡麵。媽也不知道你在城裏出了什麼事,但你從小就不會撒謊,媽聽你的聲音就知道你有事。有事就跟警察說,別自己扛著。媽等你回來。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酸菜,放在冰箱第二格,記得吃。”
杜大誌把這封信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內容,第三遍看**的筆跡——她很多年沒寫過字了,手抖得厲害,每個字的筆畫都是彎的,像一條條快要幹涸的河。
“這些照片和信,是誰給你的?”他問。
“鄭主任讓人去你老家拍的。你媽不知道有人拍了照,他們隻是去看了一下她住的地方和醫院的費用情況。你表姐確實墊了錢,墊了一萬二。”
杜大誌把照片和信裝回信封,信封捏在手裏,指尖發白。“你為什麼讓鄭主任給我看這些?”
“因為你媽需要你回去。你不能死在這裏。”
“我沒想死。”
“你在舊貨市場找那個人的時候,你已經想死了。你隻是還沒承認。”
杜大誌沒有說話。安小澄說得對。他去舊貨市場找那個臉上有疤的人,不隻是為了傳話,也是為了把自己送進刀疤劉手裏。他想賭一把。賭贏了,刀疤劉放過金姨。賭輸了,他死了,一切結束。他沒想過贏了之後怎麼辦,也沒想過輸了之後金姨怎麼辦。他沒想過的事太多了。
“鄭主任說,你可以走了。”安小澄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靜,但平靜下麵有什麼東西在震動。
“走?去哪?”
“回去。換個城市,換個名字,重新開始。**住院費我來出,你欠的網貸鄭主任說可以協調免掉。你什麼都不用管,隻需要活著。”
杜大誌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回到安小澄麵前。“我不能走。金姨還在醫院,她是因為我才躺在那的。我走了,刀疤劉的人找誰?找金姨?”
“刀疤劉不會動她了。我說了,他哭了。一個為自己女兒哭的人,不會去動別人的媽。”
“你信他?”
安小澄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信任何人。但我信你。昨晚你在地下室裏說的那些話,是我聽過最蠢也最勇敢的話。你讓刀疤劉看到了他自己不想看到的那個自己,你讓他想起來他也是一個人。這不是聰明人能做的事。聰明人隻會計算利益,不會去戳別人最疼的地方。”
杜大誌低下頭,把信封又拿了回來,塞進了自己的外賣服口袋裏。信封貼著胸口,硌著。
“我還有一個條件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條件?”
“你什麼時候能出來?不是取保候審,是真的出來,不用再戴那個手環。”
安小澄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白色塑料環。“不知道。也許永遠出不來。我做的那些賬,雖然是為了取證,但畢竟是做了。錢百萬的律師會說我是同謀,不是為了舉報,是為了脫罪。法院怎麼判,沒人知道。”
“那你女兒怎麼辦?”
安小澄的眼睛終於紅了。不是哭,是那種被風沙迷了眼的樣子,眼眶發紅,但沒有眼淚流下來。
“她媽在帶。我媽跟她說了,媽媽去外地工作了,要很久才能回來。”
杜大誌從椅子上站起來。他站得很直,腿沒有軟,手沒有抖。他看著安小澄,安小澄也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目光在十五分鍾的倒計時裏碰在一起。
“我會回來接你的。”杜大誌說。
安小澄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這一次是真的笑了,很輕,很短,像一個氣泡從水底升上來,在水麵上破了一下就沒了。
“你不是應該先還債嗎?欠我的五十萬還沒給你呢。”
“債慢慢還。你慢慢等。”
杜大誌轉身走向門口。門從外麵被推開了,鄭主任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手機。他看著杜大誌,又看了看安小澄。
“時間到了。”他說。
杜大誌走出房間,走進走廊。邢建國靠在牆上,雙手插兜,看到他出來,站直了身子。
“走了?”邢建國問。
“走了。”
他們走進電梯,門關上了。杜大誌按下了一樓的按鈕,又把手縮回來。
“邢警官,我想先去一趟醫院。”
“去看金姨?”
“去送粥。白粥的。”
邢建國看了他一眼,伸手按了一樓的按鈕。“我來開車。”
電梯門打開,他們走出市局的大樓。晨光已經變成了正午的白光,街道上人來人往,外賣騎手的藍色身影在車流中穿梭。杜大誌站在市局門口,看著那些和他穿著一樣衣服的人,覺得他們看起來很小,像一個一個藍色的點,在巨大的城市裏移動。
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封媽寫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折好信,裝回信封,放進胸前最裏麵的口袋,和外賣工牌、訪客證擠在一起。三個人工牌,三個身份,疊在同一件皺巴巴的藍色騎手服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邢建國拉開了車門。杜大誌坐進去,係好安全帶。警車發動了,駛出市局的停車場,拐上了去往醫院的路。後視鏡裏,那輛黑色SUV還跟著,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。但這一次,杜大誌沒有回頭看它。他看著窗外,看著這座他沒有出生、沒有長大、卻差點死在這裏的城市,在馬路的另一側慢慢後退。
他知道自己還會回來。不是因為勇敢,是因為他答應了。答應安小澄會回來接她,答應金姨會去買一碗白粥,答應媽會活著回去吃酸菜。他這輩子沒怎麼答應過別人什麼事,因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能做到。但這一次,他想試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