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九章地下室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428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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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隻手抓住了杜大誌的衣領,猛地往後一拽。他的脖子被勒住,整個人往後仰,後腦勺撞在了一個人的胸口上。他本能地掙紮,胳膊肘往後頂,但沒頂到人,隻頂到了空氣。那人比他高一個頭,力氣大得不像話,一隻手就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,往前一推,摔在地上。
    杜大誌趴在地上,下巴磕在柏油路麵上,嘴裏又湧出一股鐵鏽味。這已經是兩天之內同一個位置第三次磕破了。他翻過身,看到麵前站著三個人。中間那個就是剛才他找的那個人——臉上有疤,工裝褲,亂糟糟的頭發。左邊一個瘦高個,右邊一個矮胖的,都穿著深色衣服,看不清臉。瘦高個手裏拿著一根鋼管,在路燈下反著暗灰色的光。
    “對不住了,大誌。”臉上有疤的人說,語氣像是在道歉,但臉上沒有抱歉的表情。那張有疤的臉在路燈下半明半暗,像一張被撕開又拚回去的麵具。
    “你不是說幫忙傳話嗎?”杜大誌的聲音發抖。
    “我傳了。但劉哥說,他要的不隻是傳話,要的是人。”那人蹲下來,和杜大誌平視。“你別怪我,幹我這行的,誰給錢多替誰辦事。劉哥給的價你給不起。”
    “我可以還你那三千塊錢——”
    “三千塊錢?”那人笑了一下,站起來,“劉哥給的是三十萬。你給我三千,我虧了九十九倍。你告訴我,我怎麼選?”
    杜大誌沒有再說話。他躺在地上,看著頭頂的路燈,燈周圍有一圈小蟲子在飛。那三個人站在他旁邊,像三根柱子,擋住了燈光,在他的身上投下三道黑色的影子。瘦高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,說了幾句話,杜大誌沒聽清他說什麼,隻看到他的嘴唇在動。然後電話掛了。
    “劉哥說帶過去。”瘦高個說。
    三個人的影子從三個方向圍攏過來。杜大誌被人從地上拽起來,兩條胳膊被人架住,拖著他往麵包車的方向走。他沒有掙紮,因為他知道掙紮沒用。跑不過,打不過,叫也沒人聽見。他隻在心裏算了一件事:從這裏到麵包車大概五十步,每一步都在把他從一個坑拖進另一個坑。
    他被推進了麵包車的後座。車門關上,車內一片漆黑,隻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綠光。坐在駕駛座上的是那個矮胖子,臉上有疤的人坐在副駕駛,瘦高個坐在杜大誌旁邊,鋼管橫在膝蓋上。車子發動了,掉了個頭,往城外的方向開去。
    杜大誌閉上眼睛。他沒有想怎麼逃,因為麵包車在開,車門鎖著,旁邊坐著一個拿著鋼管的人,他跑不了。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邢建國說等他回去,但他沒回去。邢建國會不會來找他?如果找,能找到嗎?他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哪,連手機定位都沒開。邢建國可能以為他回出租屋了,可能以為他去醫院看金姨了,可能以為他又跑了。
    麵包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,路越來越顛簸,車窗外麵越來越暗,路燈越來越少,最後連路燈都沒了,隻有車燈照著前麵坑坑窪窪的路麵。杜大誌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裏,隻隱約看到路邊有一排排低矮的廠房,鐵皮屋頂在月光下反著白光。
    車子拐進一條沒有鋪柏油的土路,開了一小段,停下來了。有人推了他一把,讓他下車。他鑽出車門,看到麵前是一棟兩層的老樓,灰白色的外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色的磚。樓前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停著三輛車——一輛黑色的轎車、一輛白色的SUV、還有一輛是他在醫院停車場見過的那輛白色麵包車。大樓的一樓亮著燈,光從窗戶裏透出來,把空地上的塵土照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杜大誌被人推著走進了一樓的門。門是很厚的鐵門,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走進去是一條走廊,走廊兩邊是門,門上沒有窗戶,隻有手寫的編號。走廊盡頭是一道樓梯,通往樓上和樓下。他們沒有上樓,走了樓梯下去。
    地下室比樓上冷得多。空氣潮濕,帶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和某種化學製劑的氣味,像是什麼東西被腐蝕了很久。地下室的走廊比上麵窄,頭頂的燈管隻有一根亮著,其他的全滅了,地麵上光影斑駁。走廊盡頭有一扇門,鐵皮的,比樓上的門更厚,門鎖是一個很大的插銷,像倉庫用的那種。
    推開門,裏麵是一間大概二十平方米的房間。沒有窗戶,牆壁是水泥的,沒有刷漆。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日光燈,燈管上積了厚厚的灰,發出的光昏黃。房間裏有一張鐵桌子、兩把鐵椅子、一個文件櫃。牆角放著一個水桶,桶裏有一根塑料管,像是用來喝水的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煙味和某種甜膩的味道。
    鐵桌子對麵坐著一個男人。
    四十歲左右,短發,穿一件深色的夾克,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不像正常人。他坐在鐵椅子上,翹著腿,手裏夾著一根雪茄,雪茄的煙在燈下緩緩上升。桌子上放著一把刀,不是廚房用的那種,是很窄很長的那種,刀尖在燈光下發著冷白色的光。
    刀疤劉。
    杜大誌在照片上見過他,也通過一次電話。但照片和電話加起來,都不如親眼看到這個人來得真實。他的臉上沒有疤。杜大誌一直以為刀疤劉臉上會有一道很大的疤,像舊貨市場那個人一樣。但刀疤劉的臉上什麼都沒有,幹幹淨淨的,甚至可以說是好看的——如果那張臉上有表情的話。但那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    “來了?”刀疤劉的聲音和電話裏一模一樣,不大,不凶,平靜得像一碗涼白開。
    那三個人把杜大誌推到桌子前麵,讓他坐在另一把鐵椅子上。他沒有反抗,坐下來。鐵椅子冰涼,透過褲子傳遞到**的皮膚上,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    “路上沒為難你?”刀疤劉問。
    “沒有。”杜大誌說。
    刀疤劉點了點頭,把那把窄長的刀從桌上拿起來,放在手裏轉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很長,指節分明,轉刀的動作很慢,像是一個人在慢慢地轉一支筆。
    “杜大誌,二十四歲,外賣騎手,欠網貸三萬二,媽住院,金姨被你連累挨了一棍子。”刀疤劉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,語氣就像一個老師在念學生的成績單。“你這兩天做的事情,我都知道。去派出所,去醫院,去公交站,去舊貨市場。每一步我都知道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應該也知道,安小澄已經投案了。”杜大誌說。
    刀疤劉看了他一眼,那雙不大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亮了。“她是投案了。但我要的不是她投案,我要的是她投案之前,跟誰見過麵,說了什麼話,手裏還有沒有備份。她投案了,東西在紀委手裏了,我拿不回來了。但我可以知道,還有多少人和她接觸過。”
    “我。”
    “對,你。還有張彪。還有那個在客運站開槍的。還有一個人——”刀疤劉頓了一下,“你認識的那個人,臉上有疤,在舊貨市場做二手生意的。他不是幫你傳話,他是幫我請你過來。隻不過他用了你自己的方式。”
    杜大誌低下頭,看著自己綁著塑料紮帶的手腕。“你想讓我幹什麼?”
    “把你和安小澄說的每一句話,一個字不差地告訴我。她跟你說了什麼,她讓你做什麼,她給了你什麼東西,她說了她要去哪。全部。”
    “如果我說了,你會放過金姨嗎?”
    刀疤劉轉刀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金秀英?她本來就不在我的名單上。是她自己擋在門口,不是我去找她的。你說了,我保證不會再碰她。你不說——”
    他沒有說完,但不需要說完。那把窄長的刀在燈下轉了一圈,刀尖朝下,釘在了鐵桌子上。聲音不大,但整個地下室都安靜了。
    杜大誌看著那把刀,又看了看刀疤劉的臉。他在想一件事,一件安小澄在公交站長椅上跟他說過的事。她說刀疤劉有一個致命的弱點——他怕血。一個前散打冠軍,退役後做打手,居然怕血。這聽起來荒謬,但安小澄說這是真的。她說她親眼見過,刀疤劉有一次在工地上讓人打斷了一個工人的腿,血流了一地,他自己跑出去吐了。從那以後,他不再親自動手。
    杜大誌不知道這個信息現在有沒有用。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說點什麼,下一次釘在桌子上的就不隻是刀了。
    “安小澄跟我說,”杜大誌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,“她說你是錢百萬的狗,錢百萬讓你咬誰就咬誰。她說你怕血,但你裝的狠是為了讓別人怕你。她說你手下那二十幾個人,有一半拿了你的錢但心裏不服你。”
    刀疤劉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。不是憤怒,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,像一個人在照鏡子,發現鏡子裏的人不是自己。
    “她還說了什麼?”
    “她還說,你有兩個女兒,大的上小學三年級,小的上幼兒園。你每周六下午都會帶她們去城東的遊樂場。你怕你女兒看到你現在做的事,所以你從來不在她們麵前接電話。”
    地下室裏安靜極了。連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都好像突然消失了。那三個人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像三根柱子。刀疤劉的手指放在桌上,離那把窄長的刀隻有幾厘米。
    “她怎麼知道這些?”他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那碗涼白開,而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翻湧。
    “她查的。她說她查了三個月,查了所有能查的人。她說她手裏有你的把柄,不是錢的事,是你女兒的事。她說如果你敢動金姨,她就把你女兒的照片和學校地址寄到紀委去。”杜大誌說這些話的時候,手在發抖,但聲音沒有。不是因為勇敢,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乎了。
    刀疤劉盯著他看了很久。整個地下室隻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兩個人呼吸的聲音。那三個人站在門口,沒有一個敢動。最後,刀疤劉把那把窄長的刀從桌上拿起來,插回腰間,站起來。
    “你走吧。”
    杜大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“什麼?”
    “你走。”刀疤劉轉過身,看著他,“你回去告訴安小澄,金姨的事,到此為止。她敢動我女兒,我殺她全家。”
    他走到門口,拉開門,對那三個人說:“送他回去。”
    杜大誌站起來,腿有點軟,扶住了桌子。他看著刀疤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裏,腳步聲越來越遠,然後聽到樓上鐵門關上的聲音。那三個人走過來,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,推著他走出地下室,走出走廊,走出鐵門,推到麵包車前。
    他被塞進後座,麵包車開了出去。夜風從沒關嚴的車窗灌進來,吹在臉上,冷的刺骨。杜大誌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他沒有想自己剛才做了什麼,沒有想說了安小澄那些話之後刀疤劉會怎麼對她,隻有一個念頭——他還活著。
    麵包車開了半個小時,停在了城東派出所門口。門衛室的老保安頭都沒抬,那三個麵包車上的人也沒有下車。後座的門從外麵被打開了,杜大誌自己走下來。麵包車沒有熄火,直接開走了,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彎處。
    杜大誌站在派出所門口,看著那扇鐵門,看著門衛室裏老保安的手機屏幕反射在他臉上的白光。他沒有進去,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,從兜裏掏出手機。
    屏幕上有六個未接來電,全是邢建國打的。還有一條短信,不是邢建國發的,是安小澄發的。短信內容隻有四個字:“你說得好。”
    杜大誌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她在監聽。那張追蹤器還在他鞋底,她聽得到他說的每一句話。他知道。他也知道她說“你說得好”是什麼意思——不是誇他編得好,是他把刀疤劉的弱點說對了,把刀疤劉最怕的東西捅出來了。
    他把手機放回兜裏,站起來,推開派出所的門,走進走廊。值班室的燈還亮著,周遠不在,泡麵的碗還在桌上,已經幹了。邢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,燈沒開,裏麵沒有人。
    杜大誌走進辦公室,坐在邢建國的椅子上。他把鞋脫了,把鞋墊抽出來,把那個黑色的追蹤器捏在手心裏。他想把它扔掉,但想了想,又塞回了鞋墊下麵。
    他閉上眼睛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還是在閃,一明一滅。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,金姨還在醫院,安小澄還在市局,刀疤劉還在找他。但今晚,他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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