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十章孤舟夜寒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58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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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烏篷船順流而下,行了大半日,直至暮色四合,天色徹底暗了下來,才在一處僻靜無人的野渡口緩緩靠岸。
    船家收了船槳,低聲叮囑兩句,便撐著船原路返回,隻留下謝無珩一人,立在空曠的河岸上,身邊隻有一柄碎雪劍,和掌心那個被攥得微微發皺的油布包。
    四周荒無人煙,隻有連綿的山林與潺潺流水,夜色漸深,晚風帶著水汽襲來,帶著入骨的涼意,吹得他白衣翻飛,也吹得心底那點無處安放的情緒,愈發清晰。
    謝無珩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。
    白日裏渡口別離的畫麵,在腦海裏一遍遍地回放,揮之不去。
    陸驚淵沉穩挺拔的背影,深邃鄭重的眼眸,那句“隻要你平安就好”,還有指尖相觸時,那轉瞬即逝的溫熱觸感,像一根細針,輕輕紮在他的心口,不疼,卻密密麻麻地發酸,讓他整夜心神不寧。
    他這一生,見慣了背叛與殺戮,嚐遍了孤獨與苦楚,早已把心門死死鎖死,冰封三尺,不相信任何人,不接受任何善意。
    仇恨是他活著的唯一支撐,複仇是他前行的唯一方向。
    可陸驚淵的出現,像一道光,硬生生照進了他暗無天日的世界。
    不問緣由,不計得失,不顧立場,不顧仇恨,隻是單純地護著他,周全他,在意他。
    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,太沉,太重,也太讓他心慌。
    謝無珩緩緩抬手,打開掌心的油布包。
    裏麵整整齊齊放著兩瓶藥,一瓶是療傷的金瘡藥,瓷瓶上還留著陸驚淵掌心的溫度;另一瓶是避塵散,貼著一張小小的字條,字跡淩厲沉穩,是陸驚淵的手筆,隻寫了簡單四個字:“掩息避險”。
    細致入微,妥帖周全。
    謝無珩指尖輕輕拂過那張字條,清冷的眸底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。
    下一秒,他又猛地回過神,迅速將油布包重新裹好,收入懷中,像是在藏匿什麼不該有的心思。
    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。
    謝無珩,你不能動心,不能心軟,不能動搖。
    陸驚淵是錦衣衛統領,是朝廷的人,是當年滅門慘案的親曆者,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敵。
    他對你的好,或許是圈套,是算計,是別有用心。
    就算是真心,那又如何?
    血海深仇在前,三百七十一條人命在後,你和他之間,永遠都不可能。
    從一開始,就注定了對立,注定了殊途,注定了不能同行。
    白日裏的分道揚鑣,才是最正確的選擇。
    謝無珩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情緒,重新覆上一層冰冷的疏離,握緊碎雪劍,轉身步入身後的山林,打算尋一處隱蔽的山洞,暫且歇息一夜,明日再繼續趕路。
    他刻意選了最偏僻、最無人涉足的小路,避開所有城鎮與人煙,隻想徹底躲開朝堂紛爭,躲開錦衣衛,也躲開那個讓他心神大亂的人。
    夜深露重,山林間愈發陰冷,蟲鳴陣陣,更顯孤寂。
    謝無珩尋了一處背風的山洞,生起一小堆篝火,微弱的火光驅散了些許寒意,也照亮了他清雋卻蒼白的麵容。
    他盤膝坐在火堆旁,閉目調息,可無論如何,都無法靜下心來。
    腦海裏反反複複,全是陸驚淵的身影。
    落霞穀裏,他替自己擋下暗器的瞬間;
    山洞之中,他小心翼翼給自己包紮傷口的模樣;
    鬧市之上,他毫不猶豫擋在自己身前,護他周全的背影;
    渡口離別時,他眼底的鄭重與不舍,還有那句永遠作數的承諾。
    樁樁件件,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剛才。
    謝無珩猛地睜開眼,眸底滿是煩躁與慌亂,抬手一揮,一股內力掃出,篝火瞬間晃動,火星四濺。
    他恨這樣的自己。
    恨自己明明恨透了朝堂之人,卻偏偏對陸驚淵狠不下心;恨自己明明下定決心永不相見,卻偏偏在別離之後,日夜念想;恨自己堅守了三年的底線與恨意,在那人的溫柔護持之下,竟一點點開始鬆動。
    篝火噼啪作響,映著他孤寂的身影,狹小的山洞裏,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,空曠又冷清。
    沒有了那個始終跟在他身後,默默護他周全的玄衣身影,這漫漫長夜,竟難熬得讓人窒息。
    謝無珩緩緩靠在洞壁上,閉上眼,第一次,在孤身一人的時候,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獨。
    而與此同時,百裏之外的清溪鎮,錦衣衛驛館之內,燈火徹夜未熄。
    陸驚淵一身玄色常服,立在窗前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望向河流下遊的方向,久久沒有移動。
    手下親衛站在身後,低聲稟報:“統領,咱們的人傳來消息,謝公子已經安全上岸,進入了黑風嶺山林,暫時沒有被柳承淵的人追蹤,一切平安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陸驚淵淡淡應聲,聲音低沉,聽不出情緒,可一直緊繃的肩線,卻在聽到“平安”二字時,悄然放鬆了幾分。
    隻要他平安就好。
    “統領,屬下有一事不解。”親衛忍不住開口,語氣滿是疑惑,“您明明在意謝公子,為何要放他離開?若是您開口挽留,他未必不會留下。如今他孤身進入黑風嶺,那片山林匪患橫行,還有柳承淵的殘餘眼線,實在太凶險了。”
    跟著陸驚淵多年,他從未見過自家統領,對哪個人如此上心,如此細致周全,如此放下身段與驕傲。
    明明可以強留,明明可以同行,卻偏偏選擇放手,選擇遠遠守護。
    陸驚淵緩緩轉過身,深邃的眸底一片沉沉暗色,沒有半分波瀾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“他性子驕傲倔強,自尊心極強,強行挽留,隻會讓他反感抗拒,隻會把他推得更遠。”
    “我要的不是他暫時留在我身邊,而是他有朝一日,能真正放下戒備,心甘情願地信我,靠我。”
    “至於凶險……”陸驚淵頓了頓,眸底掠過一絲冷冽的殺意,“黑風嶺的匪患與眼線,我會提前清理幹淨。”
    “我說過,無論他在哪裏,無論前路多凶險,我都會護他周全。”
    “這個承諾,永遠作數。”
    他從一開始,就沒打算真的放手,真的與他兩不相欠。
    渡口別離,不過是順著他的心意,給他足夠的空間與尊重。
    而他陸驚淵,會永遠跟在他身後,掃清所有障礙,擋下所有凶險,默默守護,不離不棄。
    除非謝無珩親口讓他走,否則,他永遠都不會離開。
    “傳令下去。”陸驚淵抬眼,語氣冷冽,帶著統領的威嚴,“調動黑風嶺附近所有暗衛,提前清剿山林匪患與柳承淵的眼線,不許任何人驚擾謝公子,不許露出半點行蹤,違者,軍法處置。”
    “是!屬下遵命!”親衛立刻躬身領命,轉身退了出去。
    驛館內,重新恢複了安靜。
    陸驚淵再次走到窗前,望著夜色深處,眸底一片柔和。
    謝無珩,你盡管往前走。
    你回頭,我永遠都在。
    你需要,我永遠都來。
    夜色漸深,山洞裏的篝火漸漸微弱,謝無珩蜷縮在洞壁旁,不知不覺間,竟沉沉睡去。
    睡夢中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    夢裏回到了靖安侯府還在的時候,父兄護在他身前,滿院溫暖安寧。
    恍惚間,父兄的身影,漸漸變成了那道熟悉的玄衣背影。
    沉穩,挺拔,永遠擋在他身前,護他周全,歲歲平安。
    山洞外,夜風呼嘯,山林寂靜。
    山洞內,篝火將熄,孤枕難眠。
    一個在孤寂裏,念著那道背影。
    一個在夜色裏,守著那份心意。
    本該殊途的兩人,心卻在別離的深夜裏,不知不覺間,越靠越近。
    仇恨與立場,再也攔不住,這份悄然滋生、勢不可擋的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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