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九章渡口分塵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66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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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河風卷著水汽撲麵而來,拂動兩人的衣袂,將方才街巷裏的血腥氣與殺伐聲,盡數吹散在潺潺流水之中。
    烏篷船係在岸邊,隨波輕輕晃動,船家坐在船頭,低著頭默默打磨船槳,對岸邊對峙的兩人視而不見,顯然是提前被打點過的路人,不多看、不多問、不多言。
    謝無珩站在河岸之上,白衣被風拂得微微翻飛,指尖緊緊攥著碎雪劍的劍柄,骨節泛出淡淡的白。
    他抬眼,與陸驚淵四目相對,清冷的眸底情緒翻湧,複雜得連他自己都難以厘清。
    戒備、疏離、恨意,還有一絲連他都不願承認的、微妙的動容與不舍。
    方才在清溪鎮的刀光劍影裏,那人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背影,一路默默護他周全的沉穩,還有此刻眼底不加掩飾的鄭重與在意,像一顆石子,狠狠砸進他冰封了三年的心湖,再也無法平靜。
    他們之間,隔著血海深仇,隔著對立立場,隔著不共戴天的過往。
    本應見麵就拔刀相向,不死不休。
    可如今,真到了約定好的分道揚鑣之時,那句決絕的“就此別過”,卻在舌尖滾了千百遍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    陸驚淵看著他眼底的掙紮與遲疑,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,沒有步步緊逼,也沒有出言挽留,隻是安靜地站在他麵前,尊重他所有的選擇,也守住自己許下的承諾。
    他說過不糾纏,就絕不會強留。
    “船家會送你到下遊的渡口,那裏遠離清溪鎮的勢力範圍,上岸之後,便是一片開闊山林,柳承淵的人手追不到那裏。”陸驚淵先開口,聲音低沉平穩,一字一句,都在為他安排好後路,“船上備了幹糧和水,足夠你路上用。”
    他早已把所有細節都安排妥當,隻希望他能一路平安,遠離凶險。
    謝無珩垂眸,避開他太過專注的目光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恢複了往日的清冷疏離:“我知道了。陸統領費心了。”
    一句客氣的“費心”,硬生生將兩人之間,那點悄然滋生的微妙牽絆,重新隔回了遙遠的距離。
    從此,你是錦衣衛統領,我是罪臣遺孤。
    從此,江湖歸江湖,朝堂歸朝堂。
    從此,兩不相欠,再無瓜葛。
    陸驚淵看著他刻意疏遠的模樣,沒有生氣,也沒有失落,隻是微微頷首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、用油布包裹嚴實的物件,伸手遞到他麵前。
    “這個,你拿著。”
    謝無珩抬眼,看向他手中的東西,眉峰微蹙,沒有接,語氣帶著戒備:“這是什麼?我不會收你的東西。”
    他不肯再承陸驚淵半分恩情,更不肯收下他的物件,給自己留下任何牽絆。
    “不是金銀,不是信物,更不是用來牽製你的東西。”陸驚淵語氣誠懇,沒有半分強迫,隻是穩穩地將東西遞在他麵前,“是傷藥。你左臂的傷口還未愈合,路上若是沾水開裂,用這個上藥,止血生肌,比尋常金瘡藥效果好得多。”
    “還有一瓶避塵散,撒在衣物上,能掩蓋氣息,避開追蹤的暗衛,對你有用。”
    他遞過來的,全是能護他平安、解他燃眉之急的東西,沒有半分私心,全是周全。
    謝無珩看著那方小小的油布包,指尖微微一動,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酸脹。
    長這麼大,除了逝去的親人,從來沒有人,會這樣細致入微地記著他的傷口,這樣麵麵俱到地為他鋪好所有後路。
    哪怕這個人,是他本該恨之入骨的仇敵。
    河岸上一時陷入沉默,隻有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響,風拂過枝葉的輕響,還有兩人輕微而平穩的呼吸聲。
    謝無珩沉默了許久,終究還是緩緩伸出手,接過了那個油布包。
    指尖不經意間,與陸驚淵的手指輕輕相觸。
    他的指尖冰涼,陸驚淵的手指溫熱,短暫的相觸,像一道細微的電流,瞬間劃過兩人的**,讓兩人同時微微一頓。
    謝無珩立刻收回手,將油布包緊緊攥在掌心,下意識地後退半步,拉開距離,耳尖悄然泛起一絲淡紅,卻強裝鎮定,冷冷開口:“多謝。東西我收下,日後必有回報。”
    他不肯承認自己是心甘情願收下,隻肯用“回報”二字,劃清界限,守住自己最後的驕傲。
    陸驚淵看著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紅暈,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笑意,沒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,隻是微微頷首:“不必回報。隻要你平安就好。”
    一句“平安就好”,輕得像風,卻重得砸在謝無珩的心口,讓他的心跳,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    他立刻別開眼,不敢再與陸驚淵對視,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緒,被這人盡數看穿。
    “時候不早了,我該走了。”謝無珩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沙啞,說完,便不再停留,轉身邁步,徑直踏上了烏篷船的甲板,白衣決絕,沒有半分回頭。
    他怕自己再回頭,就真的,再也狠不下心與這個人別離。
    船家見狀,立刻起身,解開岸邊的纜繩,撐著船槳,烏篷船緩緩駛離河岸,朝著河流下遊而去。
    謝無珩站在船頭,背對著岸邊,始終沒有回頭。
    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岸上那道深邃的目光,一直牢牢地落在他的背影上,沒有半分移開,滾燙而鄭重,隔著漸漸拉開的距離,依舊清晰可感。
    河風越來越大,吹起他的白衣與長發,他攥著掌心那個油布包,指尖微微收緊,心底翻湧的情緒,再也無法壓製。
    他告訴自己,不過是萍水相逢,不過是短暫同行,分道揚鑣之後,從此便是陌路。
    可為什麼,心口會這麼空,這麼澀,這麼舍不得。
    烏篷船越行越遠,漸漸駛離了渡口,岸邊的身影,也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。
    直到船身轉過一道河灣,岸邊的玄衣身影,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。
    謝無珩才終於,緩緩轉過身。
    望著空蕩蕩的河岸,望著再也看不到人影的渡口,清冷的眸底,第一次,露出了不加掩飾的失落與茫然。
    他以為,別離會是解脫,會是鬆一口氣。
    可真的失去了那道一直護著他的背影,他才發現,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,習慣了那份無聲的周全與安穩。
    習慣了刀光劍影裏,有人擋在他身前。
    習慣了孤身趕路時,有人默默跟在身後。
    習慣了冰冷的世界裏,有那麼一絲不期而遇的溫暖。
    謝無珩緩緩握緊掌心的油布包,指節泛白,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眸底的失落與茫然,盡數褪去,重新覆上了一層冰封的清冷。
    他告訴自己,不能心軟,不能動搖。
    血海深仇未報,沉冤未雪,他沒有資格動心,沒有資格留戀,更沒有資格,與仇敵產生任何牽絆。
    陸驚淵於他,終究隻是過客。
    從此,江湖路遠,各自安好,再不相見。
    而河岸渡口之上,陸驚淵依舊站在原地,玄衣身姿挺拔,望著烏篷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沒有離開。
    深邃的眸底,沒有別離的失落,隻有一片篤定的沉沉暗色。
    他知道,謝無珩嘴上決絕,心底早已動了心。
    他也知道,這一次別離,不是結束。
    他們之間的糾葛,從三年前靖安侯府案發的那一刻起,就早已注定。
    從他在落霞穀,認出謝無珩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斷不開。
    陸驚淵緩緩抬手,指尖輕輕摩挲著方才與他相觸的位置,仿佛還殘留著那人冰涼指尖的溫度。
    他低聲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,消散在河風之中,卻字字清晰,像是許下一生的承諾:
    “謝無珩,我說過。”
    “無論你在哪裏,無論前路多凶險。”
    “隻要你需要,我一定會來。”
    “這個承諾,永遠作數。”
    河風浩蕩,流水潺潺。
    本該斬斷的牽絆,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,再也無法斬斷。
    他們的故事,從來都不是別離,而是剛剛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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