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巷大亂，路人尖叫奔逃，原本熱鬧的街市瞬間空出一片開闊地，刀光霍霍，殺氣瞬間將兩人團團圍住。
    八名蒙麵死士呈合圍之勢步步緊逼，刀刃泛著冷光，招招都衝著謝無珩的要害而去，顯然是抱著必殺之心，全然不顧及鬧市之中傷及無辜。
    陸驚淵穩穩擋在謝無珩身前，玄衣身姿如嶽，沒有半分退避。他並未拔出腰間佩刀，隻憑著一身深厚內力徒手應敵，衣袖翻飛間掌風淩厲，每一次出手都精準格開襲來的刀鋒，既封住了死士的進攻路線，又牢牢將謝無珩護在身後半步之內，不讓半分凶險靠近他。
    “退到我身後。”陸驚淵頭也未回，聲音低沉沉穩，穿過刀風清晰入耳，沒有半分慌亂，隻有讓人安定的力量。
    謝無珩站在他身後，握著碎雪劍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清冷的眸底情緒翻湧，複雜難辨。
    長這麼大，除了當年護著他的父兄，從來沒有第二個人，會這樣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前，替他擋下所有刀光劍影。
    眼前這個人，是錦衣衛統領，是朝廷鷹犬，是與他立場對立、隔著血海深仇的人。
    可此刻，卻用自己的身軀，為他築起了一道最安穩的屏障。
    心口某處堅硬冰冷的地方，像是被滾燙的溫度輕輕燙了一下，泛起一陣細密的、難以言喻的酸脹，連帶著呼吸，都微微頓了一瞬。
    他並非無力應戰，以他的武功，這八名死士本不足為懼。
    可被人這樣不顧一切護著的感覺，陌生、心慌，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、微弱的動容。
    “不必你假好心。”謝無珩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，冷聲開口，語氣依舊帶著倔強的疏離，手腕翻轉，碎雪劍應聲出鞘，寒光乍現，“我的敵人，我自己解決。”
    話音落，白衣身影驟然掠出，不再躲在陸驚淵身後，劍氣凜冽如霜，徑直衝入戰圈。
    他不願一直被陸驚淵護在身後，更不願承這個人的情。
    一白衣一玄衣，一冷冽一沉穩，兩人背對背而立，瞬間形成了最默契的合圍。
    謝無珩劍招快準狠，招招封喉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，三年刀尖舔血的曆練，讓他的劍法裏全是殺伐之氣，不過數招，便有兩名死士應聲倒地，鮮血濺落在白衣之上，刺目卻不顯狼狽。
    陸驚淵則沉穩兜底，他太熟悉柳承淵死士的刀法路數，總能提前預判對方的殺招，將謝無珩防不住的死角盡數護住，出手幹脆利落，不貪功、不冒進，隻穩穩守著兩人的防線，護著身後的人周全。
    明明是第一次並肩作戰，兩人卻像是配合過千百次一般，默契天成，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，一攻一守，相得益彰。
    不過一炷香的功夫，八名死士便已倒下大半，剩下的三人氣息紊亂，眼中滿是驚恐，看著眼前這兩個武功高得嚇人的人，心生退意。
    他們本以為，寒雪客孤身入城，已是甕中之鱉，卻沒想到，竟會突然冒出一個身手深不可測的玄衣男子，與他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    “撤！”為首的死士咬牙低吼一聲，轉身便要借著街巷混亂逃離。
    想走，沒那麼容易。
    謝無珩眼底冷光一閃，身形驟起，白衣翻飛如落雪，碎雪劍淩空一挑，劍氣橫掃而出，直接封住了三人的退路。
    陸驚淵同時移步，堵死了另一側的去路，兩人前後合圍，斷了所有生機。
    沒有半句廢話，兩道身影同時出手。
    兩聲悶哼接連響起，最後三名死士瞬間倒地，再無氣息。
    一場鬧市截殺，不過片刻，便被兩人徹底平息。
    街巷裏漸漸安靜下來，隻剩下散落的刀刃、滿地的血跡，還有遠處路人小心翼翼探頭張望的目光。
    謝無珩收劍入鞘，垂眸用指尖輕輕拂去衣擺上的血珠，神色淡漠，仿佛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隻是他的耳尖，依舊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紅，方才並肩作戰時，手臂不經意間相觸的溫度，還殘留在**之上，揮之不去。
    陸驚淵轉過身，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身上，從上到下快速掃視一遍，確認他沒有受傷、沒有半分磕碰之後，一直緊繃的肩線，才緩緩放鬆下來。
    深邃的眸底，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。
    “有沒有受傷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低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    謝無珩抬眼，冷冷地看向他，刻意壓下心緒，恢複了一貫的疏離冷漠：“不勞陸統領費心，我好得很。”
    他不肯承認自己的動容，更不肯承認，剛才被護在身後時，自己那片刻的心慌與安定。
    陸驚淵看著他嘴硬的模樣，沒有拆穿，也沒有多言，隻是微微頷首，目光掃向街巷四周，眉頭微蹙：“剛才的動靜太大，已經驚動了城裏的暗衛，不出片刻，大批人馬就會圍過來，此處不能久留。”
    清溪鎮是柳承淵的地盤，殺了他的死士，等同於直接宣戰，接下來必然是全城封鎖，地毯式搜捕。
    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再慢慢磨蹭。
    謝無珩自然清楚局勢凶險，剛才一戰，他們的行蹤已經徹底暴露，再留在城內，隻會被層層包圍，陷入絕境。
    他握緊碎雪劍，抬眼看向不遠處的西城門，語氣冷淡：“西城門是出城的必經之路，現在過去，必然有重兵埋伏。”
    剛才動手的時候，他已經看清，城門方向已經有大批身著官服的人手集結，守住了唯一的出城通道。
    硬闖，隻會陷入重圍。
    陸驚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城門方向，眸底沉沉，沉默片刻，開口道：“我知道一條小巷，直通城外的河道，避開主街，能繞開城門的埋伏。”
    這條小路，是他早年查辦江南貪腐案時，無意間記下的密道，偏僻隱蔽，極少有人知曉，用來脫身最合適不過。
    謝無珩看向他，眸底帶著一絲戒備的遲疑。
    他不知道陸驚淵說的是真是假，不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個圈套。
    可眼下，除了相信他，已經沒有別的退路。
    僵持不過片刻，謝無珩冷冷別開眼，聲音低沉，帶著最後的妥協：“帶路。”
    隻此一次。
    出了城，便立刻分道揚鑣，此生不複相見。
    陸驚淵沒有多言，轉身邁步，走在前方帶路，卻依舊刻意放慢腳步，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，同時時刻警惕著四周，將所有潛在的危險，盡數擋在身前。
    謝無珩沉默地跟在他身後，白衣身影緊隨其後。
    兩人一前一後，轉入狹窄偏僻的小巷，避開鬧市與主街，朝著城外的方向快步而去。
    小巷幽深僻靜，兩側高牆聳立，隔絕了外麵的喧囂，也隔絕了四處搜捕的目光。
    一路上，兩人依舊全程沉默，沒有半句交談。
    可空氣中，卻彌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、微妙的氛圍。
    沒有了劍拔弩張的對立，沒有了針鋒相對的恨意，隻剩下並肩逃離險境的默契，和一絲悄然滋生、無人言說的牽絆。
    陸驚淵的背影始終沉穩挺拔，走在前方，為他擋住所有未知的凶險。
    謝無珩跟在他身後，看著那道玄衣背影，清冷的眸底，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，隻剩下純粹的恨意與戒備。
    有些東西，在一次次的刀光劍影、一次次的無聲護持裏，已經悄然改變，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冰冷疏離。
    半個時辰後，兩人終於走出小巷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條寬闊的河道出現在麵前，河水潺潺，直通鎮外，岸邊停著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。
    終於，徹底離開了清溪鎮的範圍，安全了。
    陸驚淵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看向身後的謝無珩。
    陽光落在河麵，波光粼粼，灑在白衣少年清雋的眉眼上，褪去了一身殺伐之氣，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。
    謝無珩也抬眼，與他四目相對。
    之前約定好的，安全之後，分道揚鑣，再不相見。
    此刻，終於到了兌現承諾的時候。
    謝無珩握緊碎雪劍，指尖微微泛白，張了張嘴，那句“就此別過”，到了嘴邊，卻莫名地，有些說不出口。
    陸驚淵看著他眼底複雜難辨的情緒，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，先一步開口，聲音低沉而鄭重：
    “你說得對，安全之後，分道揚鑣。”
    “我不糾纏你。”
    “但謝無珩，你記住。”
    “前路無論多凶險，無論你在哪裏，隻要你需要，我都會來。”
    “我承諾你的真相與周全，永遠作數。”
    河風拂過，卷起兩人的衣袂。
    本該就此別離的兩人，羈絆卻在這一刻，纏得更緊，再也無法輕易斬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