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六章同行同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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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穿透山林間的枝葉,落在洞口,碎成一片斑駁的光影。
謝無珩僵在原地,手腕被陸驚淵輕輕扣著,溫度透過衣料傳來,清晰得讓他心神微亂。
他抬眼,撞進陸驚淵深邃的眼眸裏。
那雙平日裏總是覆著寒霜、藏著殺伐的眸子,此刻沒有半分算計與逼迫,隻有一片坦蕩的鄭重,像沉定的潭水,穩穩地接住了他所有的戒備與慌亂。
“與我同行”四個字,輕飄飄的,卻又重得驚人,砸在謝無珩的心口,讓他一貫冰冷平靜的情緒,瞬間翻湧起來。
他與陸驚淵之間,隔著血海深仇,隔著君臣對立,隔著三年來日夜不休的恨意。
同行二字,何其荒唐。
謝無珩猛地回過神,眼底的動容瞬間褪去,重新覆上一層冰封的疏離,他用力抽回手腕,力道帶著明顯的抗拒,後退半步,與陸驚淵拉開距離。
“不必。”他聲音清冷,一字一頓,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,“我的仇,我自己報;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陸統領的承諾與庇護,我要不起,也不會信。”
他從地獄裏爬回來,靠的從來不是旁人的庇護。
三年來,他孤身一人,在刀光劍影裏掙紮,在追殺與反殺中存活,早就習慣了不相信任何人,更不會相信一個滅門仇人麾下的錦衣衛統領。
陸驚淵說要幫他查舊案,說要護他周全。
在謝無珩聽來,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圈套。
一旦他鬆口同行,便等於將自己的軟肋,親手送到了陸驚淵麵前,送到了朝廷的眼皮子底下。
到時候,是真相大白,還是再次墜入深淵,無人可知。
他賭不起,也不能賭。
陸驚淵看著他渾身豎起尖刺、滿眼戒備的模樣,沒有生氣,也沒有步步緊逼。
他太清楚謝無珩心裏的芥蒂。
滅門之仇,三年冤屈,不是一句話就能化解的。
換作任何人,站在謝無珩的位置,都不可能輕易相信一個立場對立的人。
陸驚淵收回手,垂在身側,語氣依舊沉穩,沒有半分強迫:“我不逼你立刻信我。但柳承淵的人已經鎖定這片山林,不出半個時辰,搜山的人馬就會到。”
“你孤身一人,即便武功再高,也難敵源源不斷的死士圍攻。”
他說的是事實,字字懇切,沒有半分誇大。
謝無珩握著碎雪劍的指尖微微收緊,骨節泛白。
他當然清楚局勢有多凶險。
昨夜斬殺六名死士,行蹤已經徹底暴露,柳承淵絕不會善罷甘休,必然會調集大批人手封鎖山林,地毯式搜捕。
他孤身一人,就算能殺出重圍,也必然會損耗內力,陷入被動。
可若是與陸驚淵同行……
謝無珩抬眼,再次看向眼前的玄衣男子。
陸驚淵身著錦衣衛統領官服,腰佩金牌,所到之處,官府與地方勢力都會避讓三分,柳承淵的人就算再猖狂,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對錦衣衛統領下手。
與他同行,確實是眼下最安全、最穩妥的選擇。
理智告訴他,應該答應。
可心底的恨意與驕傲,卻在瘋狂抗拒。
他謝無珩,就算是死,也絕不會依附仇人,與仇敵並肩同行。
山洞裏的氣氛一時凝滯,火光早已熄滅,隻有清晨的天光靜靜灑落,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一邊是血海深仇,絕不妥協的底線。
一邊是凶險絕境,迫在眉睫的危機。
謝無珩沉默著,清冷的眸底情緒翻湧,掙紮與戒備交織,久久沒有開口。
陸驚淵沒有催促,隻是安靜地站在他麵前,耐心地等著他的答案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靜,給足了他思考的空間,也給足了他尊重。
不知過了多久,洞外隱約傳來了人馬躁動的聲響,還有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音,由遠及近,越來越清晰。
搜山的人,真的來了。
謝無珩的眉峰驟然一蹙,眼底警惕瞬間拉滿。
再拖延下去,隻會被團團圍住,插翅難飛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所有的抗拒與不甘,抬眼看向陸驚淵,眸底依舊冰冷,語氣帶著妥協,卻也帶著不容置喙的底線:“同行可以。但我有條件。”
陸驚淵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,聲音低沉: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,路上你我各行其是,互不幹涉,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,隻是同路而行,不是結伴為伍。”
“第二,你不得打探我的過往,不得幹涉我的複仇計劃,更不得對我出手,暗中監視。”
“第三,等到了城鎮,我們便分道揚鑣,從此兩不相欠,再無瓜葛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冷靜,劃清了所有界限,將兩人的關係,死死地限定在“同路陌生人”的範疇裏。
不親近,不信賴,不妥協。
陸驚淵看著他滿眼倔強、拚命守住最後一絲驕傲的模樣,沒有半分猶豫,直接點頭應允:“我答應你。全部答應。”
他要的從來不是謝無珩的全然信賴,隻是確保他的安全,隻是能陪他走一段險路,隻是能有機會,慢慢查清當年的舊案,還他一個公道。
至於謝無珩的戒備與疏離,他可以等。
等他放下防備,等他願意相信,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得到陸驚淵的應允,謝無珩沒有半分欣喜,隻是冷冷地別開眼,握緊手中的碎雪劍,率先邁步,朝著山洞外走去:“走。”
白衣身影率先踏入晨光之中,身姿挺拔,孤絕清冷,像雪中獨行的客。
陸驚淵看著他的背影,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柔和,緩步跟了上去,始終與他保持著半步的距離,不遠不近,既不會讓他覺得被冒犯,又能隨時護他周全。
兩人一前一後,走出落霞穀,踏入山林小道。
陸驚淵早已提前讓手下先行開路,清理沿途的眼線,避開搜山的人馬,選了一條隱蔽偏僻的小路,朝著山下的城鎮而去。
一路上,兩人全程沉默,沒有半句交談。
謝無珩始終走在前麵,脊背挺直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,全程警惕,目光冷冽地掃視著四周,沒有半分鬆懈。
陸驚淵則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,不多言,不靠近,默默替他掃清暗處的隱患,擋掉所有潛在的危險。
遇到柳承淵的零散眼線,不等謝無珩出手,陸驚淵便會不動聲色地解決,動作幹脆利落,沒有半分聲響,也不會驚擾到前麵的白衣身影。
一路行來,竟異常平穩,沒有遇到任何截殺。
謝無珩自然察覺到了身後人的動作。
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道謝,清冷的眸底,卻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。
長這麼大,從來沒有人,這樣無聲無息地護著他,這樣尊重他的驕傲,不越界,不邀功,隻是默默兜底。
這種感覺,陌生又讓他心神不寧。
午後時分,兩人終於走出山林,遠遠地,便看到了山下城鎮的城門。
青石板鋪就的官道寬闊平坦,城門上寫著“清溪鎮”三個大字,人來人往,熱鬧非凡,與山林裏的陰冷凶險,判若兩個世界。
謝無珩停下腳步,站在官道上,回頭看向陸驚淵,眸底恢複了一貫的冰冷疏離。
“到城鎮了。”他語氣平淡,帶著逐客的意味,“之前的約定,到此為止。我們分道揚鑣。”
就此別過,從此兩不相欠,再無瓜葛。
這是他早就定好的底線。
陸驚淵緩步走到他麵前,沒有應聲答應,也沒有轉身離開,隻是看著他,深邃的眸底一片沉沉的暗色,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篤定:“分道揚鑣,可以。”
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謝無珩眉峰一蹙,眼底瞬間湧起怒意:“陸驚淵,你出爾反爾?”
“我答應你的條件,從未違背。”陸驚淵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鄭重,“清溪鎮是柳承淵的地盤,城內遍布他的眼線與暗衛,你孤身進城,等於自投羅網。”
“我既答應護你周全,就不會讓你踏入險地。”
“等安全離開清溪鎮,我絕不糾纏,任由你走。”
陽光落在兩人身上,白衣清冷,玄衣沉穩。
本應分道揚鑣的兩人,卻再次被命運,牢牢地綁在了一起。
謝無珩看著陸驚淵毫無閃躲的眼神,握著劍的手指,再次收緊。
這一次,他連反駁的理由,都找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