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章洞火溫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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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口的藤蔓被重新掩好,隔絕了外麵呼嘯的風雨與濃重的血腥氣,狹小的山洞裏,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洞外隱約的雨聲,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陸驚淵鬆開了扣著謝無珩手腕的手指,動作自然,沒有半分逾矩,卻在指尖離開那道冰涼舊疤時,心底莫名掠過一絲細微的滯澀。
他收回手,垂在身側,目光落在謝無珩左臂那道被血浸透的傷口上,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傷口不深,卻劃在舊傷之上,皮肉翻出,滲出來的血珠已經將雪白的衣袖染出一片刺目的紅。
以謝無珩的身手,本不該受這樣的傷。
方才為了速戰速決,為了護著那兩個本與他無關的錦衣衛,他刻意賣了個破綻,硬生生受了這一刀。
口是心非,嘴硬心軟。
陸驚淵看著眼前一身白衣、眉眼清冷卻滿身孤絕的人,深邃的眸底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。
謝無珩後退半步,與他拉開距離,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袖,遮住傷口,眼底依舊帶著疏離與警惕,冷冷地看著他,沒有半分暖意。
“陸統領既然已經折返,大可帶著你的人離開。”他聲音清冷,帶著逐客的意味,“這裏不歡迎你。”
他與陸驚淵,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一個複仇者,一個朝廷鷹犬,立場相對,血海深仇,本就該勢同水火,不死不休。
方才不過是情勢所迫,不得已默許他同行,如今危機暫解,他自然不想再與這人有半分牽扯。
陸驚淵沒有理會他的逐客令,隻是緩步走到洞邊,從隨身的行囊裏,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,還有幹淨的棉布與金瘡藥。
這些東西,是他常年行走辦案,隨身攜帶的,藥效極好,止血生肌,最適合處理刀劍外傷。
他拿著藥,轉身走向謝無珩,腳步沉穩,氣息平靜,沒有半分惡意,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。
“處理傷口。”陸驚淵將藥瓶遞到他麵前,聲音低沉,沒有多餘的廢話。
謝無珩垂眸,看了一眼那瓷瓶,又抬眼看向他,眼底滿是嘲諷與冷意:“不必。陸統領的好意,我受不起,也不敢受。”
誰知道這藥裏,有沒有加什麼東西。
誰知道陸驚淵到底安的什麼心。
他謝無珩從地獄爬回來,三年來風餐露宿,刀光劍影裏打滾,比這重十倍的傷都受過,這點小傷,根本不值一提。
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,更不需要仇人的憐憫。
陸驚淵看著他眼底的防備與抗拒,沒有生氣,也沒有退讓,隻是握著藥瓶的手,依舊穩穩地伸在他麵前,語氣沉了幾分,帶著一絲篤定:“舊傷疊加,若不及時處理,日後陰雨天氣,會痛入骨髓。”
他太清楚這種傷。
錦衣衛常年辦案,行刑、廝殺,身上的舊傷數不勝數,最懂這種陳年舊傷疊加新傷的苦楚。
一到陰雨天氣,骨頭縫裏都像是有針在紮,又酸又麻,痛得徹夜難眠。
謝無珩身上,那樣多觸目驚心的舊疤,若是再放任新傷感染惡化,日後隻會苦了他自己。
謝無珩聞言,指尖微微一僵。
陰雨舊傷。
這四個字,精準地戳中了他最隱秘的痛楚。
三年來,每到陰雨天氣,他身上的舊傷便會發作,痛得他徹夜難眠,隻能靠內力強行壓製,咬著牙硬扛。
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,也從未想過,會被陸驚淵一語道破。
這個男人,看似冷漠無情,心思卻細得可怕。
謝無珩別開眼,不肯示弱,語氣依舊強硬:“我的身體,我自己清楚,不勞陸統領費心。”
話雖如此,可他左臂的傷口,還在隱隱滲血,牽扯著舊傷,傳來一陣陣細密的痛感,隨著風雨,愈發清晰。
陸驚淵看著他嘴硬的模樣,眸底掠過一絲無奈,沒有再逼他自己上藥,而是上前一步,不由分說地,伸手輕輕掀開了他左臂的衣袖。
動作很輕,很穩,沒有半分輕薄之意,隻有純粹的謹慎。
謝無珩渾身一僵,瞬間炸毛,眼底戾氣暴漲,猛地抬手,便要推開他,厲聲低喝:“陸驚淵!你放肆!”
他最恨別人觸碰他的身體,最恨別人掀開他的衣袖,看到那些醜陋猙獰的傷疤。
那是他的恥辱,是他的噩夢,是他藏在骨血裏,不願示人的傷痛。
可他的手剛抬起,就被陸驚淵另一隻手,輕輕扣住了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卻穩穩地將他固定住,沒有弄疼他,卻也讓他無法掙脫。
“別動。”陸驚淵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安撫,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,“很快就好。”
他的手掌寬厚溫暖,與謝無珩冰涼的手腕形成鮮明的對比,溫度透過**傳來,竟讓謝無珩緊繃的身體,莫名地頓了一瞬。
心底的戾氣與抗拒,竟莫名地散了幾分。
謝無珩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。
昏暗的火光下,陸驚淵的麵容冷峻俊美,眉眼專注,眼神認真,沒有半分戲謔,沒有半分算計,隻有小心翼翼的謹慎。
他握著棉布的手指,修長有力,動作輕得不能再輕,一點點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,生怕弄疼了他。
溫柔得,與平日裏那個殺伐果斷、鐵麵無情的錦衣衛統領,判若兩人。
謝無珩的心跳,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他立刻別開眼,死死地咬著下唇,不肯露出半分異樣,眼底的清冷之下,卻翻湧起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。
長這麼大,除了逝去的父母兄長,從來沒有人,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他,這樣溫柔地給他處理傷口。
三年來,他都是自己咬著牙,給自己上藥,自己扛過所有傷痛,早已習慣了孤身一人,習慣了冷漠與防備。
此刻,被陸驚淵這樣細致地照顧著,他竟有些無所適從。
傷口處,傳來清涼的觸感,金瘡藥敷上,痛感瞬間緩解了不少。
陸驚淵的動作很穩,很輕,一點點將藥均勻地敷在傷口上,然後拿起幹淨的棉布,小心翼翼地包紮好,手法熟練,鬆緊適宜,既不會勒到傷口,也不會輕易鬆開。
全程,他沒有說一句話,隻有專注的動作,和沉穩的呼吸。
山洞裏,火光搖曳,映著兩人相對而立的身影,氣氛安靜得有些曖昧,有些微妙。
對立的立場,血海的深仇,在這一刻,仿佛都被這微弱的火光,暫時融化了一絲。
包紮完畢,陸驚淵緩緩收回手,將藥瓶收好,抬眼看向謝無珩,聲音低沉:“好了。這幾日不要用力,避免沾水。”
謝無珩立刻抽回自己的手,下意識地將衣袖攏好,遮住包紮好的傷口,也遮住那些縱橫交錯的舊疤,重新拉開距離,恢複了往日的清冷疏離。
他沒有說謝謝,也沒有再惡語相向,隻是沉默地轉過身,走到洞底,背對著陸驚淵,盤膝坐下,閉目調息,一副不願再與他交談的模樣。
耳根處,卻悄悄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紅暈,快得轉瞬即逝。
陸驚淵看著他緊繃的、像隻炸毛後又強行裝冷漠的白貓的背影,深邃的眸底,掠過一絲極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他沒有再上前打擾,隻是走到洞口附近,靠著洞壁坐下,守在洞口,既隔絕了外麵的風雨,也守住了洞內的安寧,防止再有死士潛入。
一夜風雨,漸漸停歇。
洞外,天色微亮,雨停了,風也小了,山林間傳來清脆的鳥鳴,驅散了一夜的殺伐與陰冷。
謝無珩調息了一夜,內力恢複了大半,傷口也不再疼痛,緊繃的心神,終於放鬆了些許。
他緩緩睜開眼,第一時間,便看向洞口的方向。
陸驚淵依舊靠在洞壁上,坐著睡著了。
玄衣身姿挺拔,即便在睡夢中,也依舊保持著警惕,眉頭微蹙,麵容冷峻,長睫垂落,遮住了平日裏銳利的眼神,少了幾分殺伐之氣,多了幾分難得的平和。
他守了一夜。
守著洞口,守著洞內的他。
謝無珩看著他的睡顏,清冷的眸底,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。
有戒備,有疏離,有恨意,還有一絲,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、微弱的動容。
就在這時,陸驚淵緩緩睜開了眼。
四目相對,在清晨微弱的天光裏,再次相撞。
沒有了昨夜的劍拔弩張,沒有了針鋒相對,隻剩下一片微妙的平靜。
陸驚淵站起身,緩步走到他麵前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沉沙啞,卻依舊清晰沉穩:“雨停了,柳承淵的人,很快就會搜山。”
“此處不宜久留。”
謝無珩收回目光,重新恢複了冷漠,站起身,握住自己的碎雪劍,語氣平淡:“我走我的路,與陸統領無關。”
說完,他便要邁步,徑直走出山洞。
手腕,卻再次被陸驚淵輕輕扣住。
這一次,力道很輕,沒有半分強迫,隻有一絲挽留。
陸驚淵看著他的眼睛,深邃的眸底,一片認真鄭重,聲音低沉,一字一頓,清晰地傳入謝無珩耳中:
“謝無珩,前路凶險,柳承淵不會放過你。”
“與我同行,我護你周全,也幫你查當年的舊案。”
“我給你承諾,也給你真相。”
晨光透過洞口,灑在兩人身上,白衣與玄衣,再次糾纏。
對立的兩人,終於在這一刻,迎來了注定同行的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