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章雨夜同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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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勢非但沒有減弱,反倒越下越急,狂風卷著雨珠砸在山林間,枝葉被吹得瘋狂搖晃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,混著遠處隱約的雷鳴,將落霞穀襯得愈發幽深陰冷。
陸驚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穀口,謝無珩依舊盤膝坐在山洞深處,閉著眼調息,周身內力緩緩流轉,修複方才交手時震傷的經脈。
他指尖始終微微收緊,骨節泛著淡白。
方才陸驚淵那句清晰的“謝無珩”,像一塊冰石,狠狠砸進他沉寂了三年的心湖,激起層層寒意。
三年了。
自從靖安侯府傾覆,他從亂葬崗爬出來的那天起,就再也沒有人敢、也沒有人能叫出這個名字。
世人隻知靖安侯府滿門抄斬,嫡子盡亡,連最小的世子謝無珩,也早已曝屍荒野,成了野狗的口糧。
沒人知道,他還活著。
更沒人知道,當年那個養在深院、清冷矜貴、連刀劍都很少觸碰的侯府小世子,如今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、出手必見血的寒雪客。
謝無珩緩緩睜開眼,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楚,快得轉瞬即逝。
他垂眸,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白衣袖口滑落,露出那道橫貫腕骨、猙獰扭曲的舊疤,是當年被錦衣衛的鐵鏈死死鎖住,日夜磨出來的印記。
還有肩背、腰腹、腿上,那些藏在衣料之下、縱橫交錯的傷痕,每一道,都來自三年前那場滅門慘案,來自錦衣衛的酷刑,來自仇人的折辱。
而陸驚淵,正是錦衣衛的最高統領。
是當年那場屠殺,最直接的掌權者之一。
謝無珩眼底的痛楚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封的寒意與濃得化不開的恨意。
他與陸驚淵,本就天生對立。
一個是罪臣遺孤,複仇者。
一個是朝廷鷹犬,掌刑者。
他們之間,隔著三百七十一條人命,隔著血海深仇,隔著不共戴天的立場。
陸驚淵那句“我會查當年舊案”,在他聽來,不過是試探,是圈套,是想套出他手中線索的手段。
他絕不會信。
更不會依附。
他的仇,隻能由他自己親手報。
謝無珩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,正欲再次運功調息,洞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刀劍碰撞的脆響,還有人壓抑的悶哼聲。
他眉尖驟然一蹙,眼底警惕頓生。
不是陸驚淵的人。
陸驚淵的錦衣衛步伐整齊,氣息沉穩,絕不會如此慌亂嘈雜。
來者另有其人。
謝無珩緩緩站起身,伸手握住身側的碎雪劍,劍身輕顫,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,寒意瞬間籠罩周身。
他緩步走到洞口,撥開遮掩的藤蔓,借著昏暗的天光向外望去。
隻見穀口的空地上,數道黑影正與兩名錦衣衛纏鬥在一起。
那兩名錦衣衛是陸驚淵留下守穀口的人手,皆是身手幹練之輩,可此刻卻明顯落了下風,身上已帶了刀傷,氣息紊亂,步步後退。
圍攻他們的黑衣人,一共六人,皆身著黑色勁裝,蒙麵遮臉,隻露出一雙雙狠戾冰冷的眼睛,出手招招致命,刀法陰狠歹毒,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死士。
更重要的是,謝無珩一眼便認出了他們的刀法路數。
當朝宰相,柳承淵的私養死士。
三年前,靖安侯府被誣陷通敵叛國,幕後最大的推手,就是這位權傾朝野的宰相柳承淵。
這些年,他一路追查,誅殺的貪官汙吏,大多都是柳承淵的黨羽。
柳承淵早就想除他而後快,隻是一直找不到他的蹤跡,如今,終究還是追來了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響,一名錦衣衛躲閃不及,被黑衣人一刀刺穿肩膀,鮮血瞬間噴湧而出,染紅了玄色飛魚服。
他悶哼一聲,踉蹌著後退,手中繡春刀險些脫手。
另一名錦衣衛見狀,拚死上前掩護,可雙拳難敵四手,不過數招,便被黑衣人一腳踹中胸口,重重摔在泥水裏,口吐鮮血。
六名黑衣人步步緊逼,眼中沒有半分憐憫,舉起長刀,便要痛下殺手,斬草除根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白影,如疾風驟雪,驟然從山洞方向掠出。
快得隻剩一道殘影。
碎雪劍出鞘,寒光凜冽,劍氣帶著刺骨的寒意,瞬間橫掃而出。
“鐺鐺鐺鐺——”
四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接連響起,火星四濺。
那四名舉刀欲砍的黑衣人,隻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,手腕劇痛,長刀瞬間被震飛,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連連倒退。
變故突生,眾人皆是一驚,紛紛抬眼望去。
隻見泥濘之中,白衣男子持劍而立,廣袖被風雨吹得翻飛,身姿挺拔如鬆,麵容清雋冷冽,一雙眸子冰寒徹骨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。
正是寒雪客,謝無珩。
他本不想多管閑事。
這兩名錦衣衛是陸驚淵的人,與他立場對立,死活本與他無關。
可他看得清楚,這些黑衣人出手狠絕,不留活口,殺了這兩名錦衣衛,下一個目標,必然是躲在山洞裏的他。
柳承淵的死士,從來都是斬草除根,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。
與其被動等待他們圍堵山洞,不如主動出手,速戰速決。
“寒雪客!”為首的黑衣人咬牙切齒,眼中殺意暴漲,“果然在這裏!”
他們奉宰相之命,一路追蹤寒雪客南下,本想暗中截殺,卻沒想到撞上了錦衣衛的人,更沒想到,寒雪客竟會主動現身。
“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”黑衣人冷笑一聲,揮手示意手下,“今日,便取了你的項上人頭,回去向宰相大人複命!”
話音落,六名黑衣人瞬間分散開來,呈合圍之勢,將謝無珩團團圍住。
長刀出鞘,寒光閃閃,風雨之中,殺氣彌漫。
倒在地上的兩名錦衣衛,捂著傷口,震驚地看著場中白衣持劍的身影。
他們沒想到,這個被統領全力追捕的朝廷要犯,竟然會出手救他們。
謝無珩垂眸,目光冷冽地掃過圍上來的黑衣人,指尖微微發力,碎雪劍劍身寒意更盛。
他沒有半句廢話。
對柳承淵的人,他從來隻有一個態度。
殺。
身形一動,白衣掠起,如雪中孤狼,徑直衝入人群之中。
碎雪劍快如流星,劍招狠絕淩厲,招招直逼要害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這些死士身手雖好,可在謝無珩麵前,卻根本不夠看。
不過三招,最左側的黑衣人便被一劍封喉,鮮血噴湧而出,重重倒在泥水裏,瞬間沒了氣息。
其餘黑衣人見狀,又驚又怒,紛紛揮刀猛攻,刀風淩厲,招招朝著謝無珩周身要害砍去。
謝無珩腳步輕移,身形靈動飄逸,在密集的刀光之中穿梭自如,白衣翻飛,竟沒有半分雨水沾身。
他的劍,太快,太準,太狠。
每一次劍刃劃過,必然帶起一道血線,必然有一人倒地。
不過片刻功夫,六名黑衣人,便已倒下四人,隻剩下為首的兩人,渾身是傷,氣息紊亂,眼中滿是驚恐。
他們從未見過武功如此高強之人,更沒想到,傳聞中的寒雪客,竟強到了這個地步。
“撤!”為首的黑衣人知道今日絕無勝算,咬牙低吼一聲,轉身便要逃。
想走?
謝無珩眼底冷光一閃,身形驟然暴起,如一道白色閃電,瞬間追上兩人。
碎雪劍反手一撩。
兩道血光同時綻放。
兩聲悶哼響起,兩名黑衣人雙雙倒地,徹底沒了氣息。
不過一炷香的時間,六名頂尖死士,盡數被斬殺當場。
泥濘之上,鮮血橫流,與雨水混雜在一起,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。
謝無珩站在原地,白衣之上,隻沾了幾滴濺落的血珠,氣息平穩,連呼吸都沒有亂半分。
他垂眸,用劍尖輕輕挑去劍刃上的血跡,動作淡漠,仿佛剛才殺的,不過是幾隻螻蟻。
就在這時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,再次從穀口方向傳來。
玄衣身影,緩步走入雨中。
陸驚淵去而複返。
他看著滿地的屍體,又看著場中白衣染血、持劍而立的謝無珩,深邃的眸底,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隨即化為沉沉的暗色。
他方才離開穀口,便察覺到有大批死士潛入,擔心這些人針對謝無珩,才立刻折返。
卻沒想到,不過短短片刻,謝無珩竟已獨自一人,解決了所有殺手。
這份身手,這份狠戾,遠超他的預料。
倒在地上的兩名錦衣衛,見到陸驚淵,立刻掙紮著起身,躬身行禮,語氣愧疚:“統領,屬下無能,險些遭了賊人毒手,多虧了……”
他們頓了頓,不知該如何稱呼謝無珩,隻能閉口不言。
陸驚淵擺了擺手,目光沒有看手下,始終落在謝無珩身上。
風雨之中,白衣少年持劍而立,眉眼清冷,劍上還滴著血,明明滿身戾氣,卻又孤絕得讓人心頭發緊。
他緩步走到謝無珩麵前,聲音低沉,穿過風雨,清晰入耳:“柳承淵的人。”
依舊是陳述,不是疑問。
謝無珩抬眼,冷冷地看向他,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握著碎雪劍,轉身便要返回山洞。
他不想與陸驚淵再有任何牽扯。
可剛邁出一步,手腕卻突然一緊。
陸驚淵伸手,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指尖觸碰到他腕間那道猙獰的舊疤時,陸驚淵的指尖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謝無珩渾身一僵,眼底瞬間湧起濃烈的戾氣與抗拒,猛地用力掙紮,厲聲低喝:“放開!”
他最恨別人觸碰他的舊傷,更恨別人觸碰他的身體。
三年來,從未有人敢如此靠近他。
可陸驚淵的手掌寬厚有力,內力沉穩,他掙紮了兩下,竟根本無法掙脫。
“你受傷了。”陸驚淵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,目光落在他左臂的衣料上。
那裏,被黑衣人長刀劃破,一道淺淺的傷口滲出血跡,染紅了白色的衣料。
方才激戰之中,謝無珩為了速戰速決,並未在意這處小傷,此刻被陸驚淵點破,才察覺到一絲細微的痛感。
“與你無關。”謝無珩眼底滿是疏離與恨意,用力抽手,“陸驚淵,別逼我動手。”
“外麵雨大,柳承淵的人絕不會隻派這一批。”陸驚淵沒有放手,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鄭重,“山洞暫時安全,先處理傷口,等雨停了,再走。”
他的眼神沉穩深邃,沒有算計,沒有試探,隻有一種直白的、不容拒絕的篤定。
謝無珩與他對視片刻,看著他眼底毫無雜質的認真,心底的戾氣,竟莫名地頓了一瞬。
風雨呼嘯,雷鳴陣陣。
兩人在泥濘之中對峙,手掌相觸,氣息交織。
對立的立場,血海的深仇,還有此刻說不清道不明的僵持。
最終,謝無珩冷冷地別開眼,沒有再掙紮,也沒有說話。
算是默許。
陸驚淵眼底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絲力道,卻依舊沒有鬆開他的手腕,隻是放緩了力度,牽著他,轉身走向山洞。
白衣與玄衣,在風雨之中,並肩而行。
兩道注定糾纏的身影,踏入了幽深隱蔽的山洞,隔絕了外界的風雨與殺伐。
洞內火光漸起,暖意微弱,卻足以照亮兩人之間,那層薄薄的、即將被戳破的壁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