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陵聽完山神的話，眉眼微沉，追問出最關鍵的問題：
    
    “那你可知，這個叫趙青梨的女子，最後到底是怎麼死的？”
    
    這句問話落下的瞬間。
    
    方才還奶聲奶氣、市儈又跳脫的梨子山神，忽然安靜下來。
    
    圓滾滾的身子不再搖晃，黑豆似的小眼睛緩緩望向後山深處那片漆黑荒蕪的草棚舊址，周身那股貪財憨萌的氣息盡數褪去，染上一層沉寂的滄桑。
    
    夜風穿林而過，嗚嗚作響，山林間的霧氣驟然變冷。
    
    良久，梨子山神才輕輕吐出三個字，聲音輕飄飄的，卻重得壓人心底：
    
    “餓死的。”
    
    溫寧渾身一震，驟然攥緊手心，心口莫名一酸。
    
    梨子山神緩緩道出塵封五十年的真相，語氣平靜，卻字字悲涼：
    
    “她千裏漂泊至此，身無分文、無依無靠、言語不通、舉目無親。”
    “被村裏人驅趕排擠，連一口剩飯、半口水都討不到。”
    “剛來的頭三天，她還撐著身子，日日往村口望，日日等，日日哭。”
    “等到第三天傍晚，她就徹底餓得四肢發軟，站都站不起來了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她就那樣靜靜蜷縮在自己搭的破草棚裏，靠著一點點冷風殘露硬撐，最後一點力氣，都用來念她丈夫的名字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我當時看著她，心裏是憐憫的。”
    
    梨子山神小小的身子微微垂著，葉片蔫蔫耷拉下來。
    
    “可我們山神有天規鐵律，司職守山，絕不允許插手人間禍福、凡人命數。我隻能看著，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她斷氣的那個夜晚，本該是萬裏無雲、星月明朗的好天氣，半點風都沒有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可就在她咽氣的一瞬間，整片後山驟然狂風大作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平地卷起漫天詭異妖風，黑雲壓山，星月隱沒，草木瘋狂倒伏嘶吼，整個山頭的陰氣在短短片刻瘋狂彙聚，全部湧入那間破敗草棚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我活了這麼久，守山數百年，從沒見過那樣古怪的天象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大風呼嘯裏，我清清楚楚看見——
    
    一隻通體赤紅如火、皮毛流光、九尾虛影隱隱浮動的紅狐，踏著夜風，緩緩落進了草棚。”
    
    那一幕，時隔五十年，依舊清晰刻在山神記憶裏。
    
    紅狐身形優雅絕美，通身紅毛不染半點塵埃，在漆黑夜裏豔得驚心動魄。
    
    它沒有傷人，沒有作亂，隻是靜靜蹲在趙青梨冰冷的屍體旁。
    
    一雙剔透的狐瞳，安靜地俯瞰著那個受盡世間苦楚、凍餓而死的可憐女人。
    
    它就那樣一動不動，寸步不離，守著一具孤苦屍首，在狂風黑夜裏，靜靜陪了整整一夜。
    
    無人知曉它在看什麼，無人知曉它停留的用意。
    
    妖風呼嘯，山林震顫，唯有紅狐與屍體，安靜得落寞又詭異。
    
    梨子山神低聲道：
    
    “我不敢靠近，隻能遠遠看著。”
    “那一夜漫長又詭異，我以為天亮一切就會恢複正常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可等到天光破曉、妖風散盡、雲霧褪去，我再往草棚看去——”
    
    “那隻通紅的神狐，憑空消失了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連同趙青梨的屍體，一起消失得幹幹淨淨。”
    
    草棚空空蕩蕩，地麵隻有幾片被風吹落的枯草，半點血跡、半點殘痕、半點魂魄餘溫都沒有。
    
    就好像，這個可憐的女子，從未在這世間漂泊受苦在此死去。
    
    溫寧聽得呼吸一滯，眼眶微微發熱，心底堵得難受。
    
    梨子山神繼續道：
    
    “從那一天開始，一切都變了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原本安穩的村落，開始頻頻出事。”
    “專挑當初驅趕、排擠、冷眼旁觀、落井下石的樸姓族人下手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有人莫名溺亡，有人無端暴斃，有人進山失蹤，夜夜鬧鬼，日日生災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本地陰差輪番過來鎮壓、超度、引渡，試了無數辦法，全都沒用。”
    “那股怨氣根深蒂固、執念不散，連地界律法都壓製不住。”
    
    “久而久之，這邊的陰差徹底束手無策，隻能放任這樁懸案，一拖就是五十年。”
    
    話音落下，後山陷入死寂。
    
    晚風淒涼，霧色沉沉。
    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    這段時間因為工作太焦慮了，所以沒有更新，今天開始繼續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