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晚飯，兩人跟老爺爺道別，轉身回到二樓房間準備歇息。
    奔波一路，又是坐飛機又是折騰案子，溫寧沾著枕頭就犯困，眼皮打架，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。
    不知不覺，時間跨過午夜十二點。
    夜深露重，窗外山林風聲嗚嗚作響。
    閻陵準時抬手，輕輕推醒了睡得正香的溫寧。
    溫寧迷迷糊糊睜開眼，滿眼困意，腦子還沒轉過來，嘴裏先小聲碎碎念：
    “……科長，您真是地府頂級壓榨員工模範，大半夜都不讓人睡覺。”
    閻陵一臉正氣，毫無愧疚：“別睡了，起來幹活。”
    溫寧揉著眼睛坐起身，困得腦袋發懵：“幹啥啊？咱們不是說好明天晚上才跟著那老頭去後山探查的嗎？”
    閻陵理直氣壯，一本正經掰扯邏輯：
    “現在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，法理意義上，這就是嶄新的第二天。工作絕不拖延，今日事今日畢，明日事提前畢，這是咱們幽冥司優良作風。”
    溫寧：“……”
    溫寧無語，嘴角抽搐，內心瘋狂吐槽：
    離譜！太離譜！內卷卷到跨國半夜加班，也就閻科長幹得出來！地府績效考核真是把人逼瘋了！
    他無力反駁，耷拉著腦袋：“行吧行吧，您最敬業。”
    隨即又想起什麼，連忙問：“那要不要把那個老頭叫醒？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閻陵擺擺手，底氣十足，“我們先去摸底探查，提前踩點，省去明天多餘麻煩，提高辦案效率。”
    溫寧隻能乖乖起身，跟著閻陵輕手輕腳走出旅館，趁著沉沉夜色，直奔村後深山。
    深夜的後山陰氣沉沉，林間霧色薄薄浮動，草木蕭瑟，四下靜得可怕。
    兩人收斂氣息，靜靜守在當年的狩獵陷阱附近，耐心等候女鬼現身。
    一分一秒過去，時間緩緩流逝。
    熬到午夜兩點，山林依舊空空蕩蕩，別說女鬼，連半點異常陰氣和異動都沒有。
    溫寧困得腦袋一點一點，眼皮重得抬不起來，忍不住小聲嘀咕：
    “科長……這老爺爺不會是年紀大了，記錯了，故意騙我們吧？蹲這麼久啥也沒有。”
    閻陵麵色沉穩：“別急，再等等。懸案積怨五十年，不會這麼輕易露麵。”
    兩人又默默蹲守了整整半個時辰，夜色更深，山風更涼，整片後山依舊死寂沉沉，毫無動靜。
    溫寧蔫了，癱在石頭上擺爛。
    閻陵終於不再幹等，抬手沉聲道：“既然等不到，那就主動問。我召本地山神問話。”
    說完，他站直身子，抬手結印，擺出一副高深莫測，大道無形的架勢。
    溫寧瞬間精神了幾分，乖乖站好圍觀，準備看高階陰差施法通神。
    隻見閻陵神情肅穆，指尖翻飛，煞有介事地張口念起正統幽冥召神口訣：
    “天地無極，陰陽通旨，三界有令，山神出位，速來聽召！”
    口訣鏗鏘有力，氣場拉滿。
    然而——
    山林紋絲不動，風聲照舊，寂靜如初，半點反應沒有。
    空氣尷尬得凝固。
    閻陵麵不改色，假裝無事發生，又抬手結印，加重語調，再次高聲念誦：
    “陰陽有秩，山川有靈！屬地山神，接我幽冥法旨，即刻現身！不得拖延！”
    這次念得更洪亮、更莊重，姿勢更帥氣。
    結果依舊——
    鴉雀無聲，啥也沒有。
    場麵一度十分好笑。
    溫寧憋得肩膀發抖，實在忍不住，小聲質疑：“科長……您、您到底行不行啊？別是口訣過期了吧？”
    閻陵臉微微掛不住，硬撐：“不可能！正統傳承口訣，萬年通用，絕對沒問題。”
    就在他準備第三次施法的時候，溫寧靈光一閃，弱弱提醒：
    “科長……會不會是語言壁壘啊？您念的是咱們華國幽冥古言口訣。這是別國山頭，山神聽不懂外語啊！”
    閻陵動作一頓，愣住。
    兩秒後，他轉頭瞪溫寧：“你怎麼不早說？！”
    溫寧：
    合著還是我的鍋？您自己施法不考慮地域適配，也沒問過我啊！
    嘴上乖巧不敢說，隻低頭裝乖。
    閻陵無奈扶額，立刻催動通言術，將整套召神口訣轉換成本地地界靈語，再次結印、沉聲念誦。
    這一次，口訣落音的瞬間！
    整片後山的濃霧驟然翻滾湧動，團團白霧在半空盤旋凝聚，靈光閃爍。
    
    白茫茫的霧氣中央，緩緩浮現一顆圓滾滾、胖乎乎、青黃相間的大梨子。
    梨子頂端帶著兩片小嫩葉，身上憑空長出一雙圓溜溜黑豆小眼睛，還有一條扁扁的小嘴，底下伸出兩截短短胖胖的小手，懸浮在半空，晃晃悠悠、左搖右擺，看著蠢萌又滑稽。
    堂堂一方山神，居然是個梨子成精。
    溫寧瞳孔微睜，拚盡全力憋笑，腮幫子都繃酸了，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聲。
    閻陵側頭壓低聲音，嚴肅警告：“嚴肅點！公務場合，不許笑。”
    溫寧立刻收斂神色，一本正經目視前方，肩膀卻還在微微抖動。
    梨子山神晃了晃圓滾滾的身子，黑豆小眼掃過兩人，半天不說話。
    就在閻陵以為他要開口回話時，小胖手抬了起來，兩隻小手互相搓了搓，動作熟練又市儈——
    要錢。
    **裸、毫不掩飾的討賞姿勢。
    閻陵當場無語凝噎，低聲吐槽：“不愧是跨境地界，連山神都無利不起早，太現實了。”
    沒辦法，辦案要緊。
    他隻能忍痛摸出少許陰司通用功德碎銀，抬手遞了過去。
    梨子山神小手一揮收下，搓了搓小胖手，搖搖頭，顯然——不夠。
    還想要。
    閻陵嘴角抽了抽，看著這貪得無厭的梨子精，肉疼得不行，最終咬牙，又摳出一部分本次出差的公費功德，全數遞了過去。
    這下梨子山神才滿意，晃了晃身子，扁嘴巴一張，開口說話。
    聲音又奶又糯，帶著果子青澀的憨憨調調，像沒斷奶的小孩，語速慢悠悠的：“說說吧，找本梨子山神幹啥呀？”
    閻陵端正神色，正色問道：“山神大人，此山滯留一位無名孤女怨魂，盤踞五十年，禍亂樸姓族人，您可知曉此事？”
    梨子小腦袋點了點：“知道知道，是有這麼個可憐鬼。五十年前飄到我山頭的。”
    “既然知曉，”閻陵追問，“此鬼連年作祟害人，造下不少死傷，您為何坐視不理？”
    梨子山神晃了晃嫩葉，一臉佛係擺爛，奶聲奶氣理直氣壯：
    “生死有命，禍福隨緣嘛！人間因果輪回，凡人種什麼因，就得什麼果，又不是我逼他們的，我一個看山梨子精，隻管看山，不管吵架結怨、報仇索命呀。”
    閻陵被這擺爛理論噎得無話可說，繼續追問：“那您可知當年完整原委？她為何滯留此地、執念不散？”
    梨子黑豆眼睛眨了眨，再次伸出兩隻小胖手，熟練搓手——
    還要錢。
    閻陵：“……”
    他服了這地界的奇葩山神。
    他轉頭默默看向一旁裝乖巧的溫寧。
    溫寧心裏咯噔一下，立馬低頭盯著地麵，假裝什麼都沒看見，心裏瘋狂預警：別找我別找我別找我！
    閻陵淡淡開口：“溫寧，拿出點你的私房積蓄，充公辦案。”
    溫寧瘋狂搖頭，一臉委屈：“科長！冤枉啊！我清清窮酸打工人，一分私房錢都沒有！”
    “你還裝？”閻陵一眼看穿，淡淡拆穿，“你在地府前前後後辦了十八張功德銀行卡，每張都有定期積蓄，我心裏門兒清，全員員工資產備案，我怎麼可能不知道？”
    溫寧瞬間瞳孔地震：“這、這您都查？！”
    “身為科室領導，下屬全部信息、資產狀態、考勤績效、存款流水，我必須全麵掌握。”閻陵語氣淡定且霸道，“快點拿出來，回頭我報銷還你。”
    溫寧半信半疑，依舊摳搜猶豫。
    閻陵直接放狠話威脅：“不拿是吧？行，那我回頭上報幽冥司，舉報你私自潛入黑市、購買禁售記憶藥丸，私自探尋前塵禁忌，數罪並罰。”
    溫寧內心咬牙：算你狠！妥妥的職場惡霸！
    他認輸，心疼得肝都在顫，慢吞吞摸出自己的專屬功德卡，依依不舍遞了過去。
    閻陵接過卡，轉手遞給懸浮半空的梨子山神。
    梨子山神收下卡片，瞬間眼睛發亮，終於肯老實交代，奶聲奶氣慢慢道來：
    “那女鬼名字叫趙青梨，五十年前孤零零一個人跑到我這山頭。”
    “她剛來的時候老可憐了，兩眼一抹黑，話也聽不懂，路也不認識，本地人排外得很，看她是外來的異鄉人，直接把她攆得到處跑，沒一人肯收留她。”
    “最後實在沒地方去，她就在我這山邊搭了個破草棚，遮風擋雨，勉強落腳過日子。”
    “我守山這麼多年，從沒見過這麼愛哭的人。一天到晚除了哭就是哭，白天哭、夜裏哭，刮風哭、下雨也哭，哭得我這滿山草木都蔫了半截。”
    “嘴裏翻來覆去就念叨一句話——找丈夫，問為什麼一直找不到，為什麼不來尋她。”
    “我一眼就看出來她是華國來的魂魄，口音氣質、眉眼模樣，半點不是這邊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我當時還納悶得不行，那個年代交通爛得要命，坐船都要晃半個月，普通男人都很難漂洋過海，她一個孤身弱女子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、遭了多少罪，硬生生漂泊到異國他鄉，真的太拚了。”
    “隻是我隻管看山，不問俗世，她的過往、她的丈夫、她的冤屈，我真的一概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