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遠舟分化的那個周末，趙明淵和顧行舟關在書房裏談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    顧行舟的意思是順其自然——“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，吃藥瞞了十幾年，也沒出什麼大事。他既然已經分化了，那就學著怎麼控製就行。”趙明淵靠在書桌邊上，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，安靜地聽著他說完，然後開口問了一句：“你當年過得開心嗎？”
    顧行舟愣了一下。他當年過得開心嗎？十五歲分化成Enigma，父親給他一瓶藥，說“吃這個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”。他吃了，一吃就是十一年。在那十一年裏，他沒有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是Enigma，包括那些和他在一起過的Omega，包括他的朋友，包括後來——趙明淵。他過得開心嗎？他每天都要記得吃藥，每次易感期都要躲起來，每個和人親近的瞬間都在害怕被發現。他過得開心嗎？他從來不敢讓任何人真正地靠近自己。
    趙明淵看著他的表情，把茶杯放下了。“我不想讓遠舟也這樣過。他今年才十六歲，還有大半輩子要活。如果從現在開始就要吃藥、隱瞞、躲藏——”他沒有說完。但顧行舟已經明白了。他看著趙明淵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那怎麼辦？”
    “換一個環境。”趙明淵說，“他現在待的那個學校，全是世家子弟，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傳遍整個圈子。讓他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，安安穩穩地度過這兩年。等考上大學，他自己選擇怎麼走。”
    “公立學校？”顧行舟問。“公立學校。以Beta為主的。他在那裏不會太紮眼。”
    顧行舟想了想。“他不是那種能忍氣吞聲的性格。”“他不需要忍氣吞聲。”趙明淵的語氣很平靜，“他需要的是沒人盯著他。他需要的是做他自己，而不是顧家的孫子、顧氏的繼承人、Enigma。他隻是一個十六歲的男生，需要一個普通的、正常的成長環境。”
    顧行舟沒有反駁。他看著趙明淵，看著這個十幾年來一直在幫他兜底、幫他收拾爛攤子、幫他把他做不到的事情做好的男人。
    “聽你的。”顧行舟說。
    趙明淵點了點頭，拿起手機開始聯係學校。顧行舟坐在書房的沙發上，看著趙明淵打電話的背影，忽然覺得——當年趙明淵被他強行標記的時候，所有人都以為趙明淵是被毀掉的那一個。但沒有人想到，這個被毀掉的Alpha，後來成了整個顧家最穩的那根柱子。他不說話了。他在心裏對那個十六歲的自己說：你當年做的最對的一件事，不是成功報複了誰，是你沒有徹底失去這個人。
    顧遠舟的新學校是一所以Beta為主的公立高中，在城市的另一頭，坐地鐵要四十分鍾。
    轉學手續辦得很順利。趙明淵沒有用顧家的名頭，用的是普通的手續流程。顧遠舟的檔案上寫的第二性別是Alpha——他確實是Alpha，隻是比普通的Alpha更深了一層。但沒有人會去查那個“更深的一層”，因為在公立學校裏，Enigma幾乎隻存在於新聞和小說裏。
    報道的那天是周一。顧遠舟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藍色外套，背著一個黑色的書包，站在學校門口。他抬頭看了看校名，又看了看門口那些穿著校服、騎著自行車進校門的學生。沒有人認識他。沒有人知道他爺爺是誰、他爸是誰、他家裏有多少錢。沒有人知道他是Enigma。沒有人知道他一個月前剛把人打了一頓。
    這種感覺很奇怪。很奇怪，但很好。
    班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Beta，姓周，戴著黑框眼鏡，說話溫溫和和的。她帶著顧遠舟走進教室的時候，全班的目光都投了過來。顧遠舟站在講台旁邊，看著底下那些陌生的臉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大家好，我叫顧遠舟。從別的學校轉來的。以後請多關照。”語氣很平靜，沒有世家子弟的倨傲，也沒有轉校生的怯懦。底下的同學看他的眼神，從好奇變成了“還不錯”的認可。周老師給他安排了一個靠窗的位置，同桌是一個個子不高的Beta男生，叫孫嘉木，戴著圓框眼鏡，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。
    “你以前在哪個學校讀的？”孫嘉木在課間問他。“城西那邊。”顧遠舟沒有說學校名字，但他也沒有撒謊。孫嘉木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。他發現顧遠舟不想說太多自己的事，就不問了。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就這麼建立起來了。
    新學校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。教室裏的桌椅是舊的不平整的，黑板上有粉筆灰，窗台上擺著幾盆快要幹死的綠蘿。食堂的飯菜談不上好吃，但量夠大，管飽。宿舍是六人間，上下鋪，沒有獨立的衛生間，洗澡要去公共浴室。顧遠舟在公共浴室裏洗了第一次澡的時候，站在花灑下笑了一下。他想，如果讓沈寒來這裏洗澡，那個人大概會直接轉身走人。
    他在這裏活得很好。他發現自己其實不需要那些東西——不需要貴族的校服、不需要獨立的宿舍、不需要每天有人用尊敬的語氣跟他說話。他需要的是做一個普通人。
    他在新學校裏最大的發現是——他很能打。
    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玩笑，但他是認真的。那次打架事件之後，他找了一家散打俱樂部，報了名。教練是一個退役的職業選手，看到他第一眼就說“你骨架不錯，適合練”。他不知道“骨架不錯”是什麼意思，但他開始練了。每周三次，放學後去，練到天黑才回家。一開始是體力訓練，跑步、俯臥撐、深蹲。然後是基本功，出拳、防禦、步法。然後是實戰——戴上護具和頭盔，和教練對打。
    他被打倒了很多次。第一次實戰的時候被教練一個側踢掃倒在地，後背撞在墊子上，疼得他半天沒爬起來。教練蹲在旁邊看著他，問了一句：“還行嗎？不行就先休息。”他撐著墊子站了起來。“繼續。”
    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堅持。也許是因為陸清羽走了。也許是因為他打了沈寒那一拳之後發現——憤怒不會解決問題，但拳頭可以。至少在那一瞬間，它可以。他想要這種能力。不是為了打人，是為了不再眼睜睜地看著想保護的人離開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    一年後，他再站在訓練場上的時候，教練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。不是說教練老了，是說他真的快了、也重了。他的身體在分化之後，力量和反應速度都提升了一個層級。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Enigma帶來的天然優勢，還是他真的很能打。
    高二結束的時候，他代表學校參加了一次市級的散打比賽，拿了一個第二名。獎牌被他放在了宿舍的抽屜裏，沒有帶回家。趙明淵和顧行舟都不知道他去練了散打。他是自己偷偷去的，沒有告訴他們。他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還在為那次打架的事情耿耿於懷。他隻是想變得更強一點。強到下次如果有人想傷害他在乎的人，他不會再讓對方跑掉。
    高三那年，他的成績穩定在了年級前十。公立學校的競爭很激烈，但不拚家世、不拚背景，隻拚分數。他喜歡這種公平。他把大部分課餘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，每周兩次去散打俱樂部保持狀態，剩下的時間就是看書、做題、複習。
    趙明淵和顧行舟從來不問他成績，也不給他壓力。有一次他考了年級第三，打電話回家報喜的時候，趙明淵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，說了一句：“第三名，很不錯。”然後他聽到了顧行舟在背景裏的聲音：“第三名？那第一名第二名叫什麼？我去查查他們家的底——”
    趙明淵說：“行了，你別添亂。”
    顧遠舟握著手機笑了一下。他掛了電話之後，在宿舍裏坐了一會兒。然後他拿起書，繼續看。
    高考的那幾天，天氣很好，不冷不熱。顧遠舟和所有考生一樣，拿著準考證和文具袋走進考場。他和所有考生一樣，坐在那張窄窄的桌子後麵，在一張空白的答題卡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他是顧家的孫子，是顧行舟和趙明淵的兒子，是Enigma——但此刻他誰都不是。他隻是一個考生，一個靠自己的筆、自己的腦子、自己的付出在書寫未來的人。
    成績出來的那天，他查到了自己的分數。比他預估的還要好一些。他趴在桌上，把臉埋進手臂裏，肩膀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因為難過，是因為一種很陌生的、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的情緒——他終於靠自己做成了這件事。不靠家裏的人脈、不靠爸爸們的資源、不靠那個他不想用的姓氏。他自己。
    趙明淵知道成績的時候，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沒有動。他看著手機上兒子發來的分數截圖，看了一會兒，把手機放下了。顧行舟在旁邊等了好久，急了：“到底多少分？你快說啊。”趙明淵抬頭看著他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能上他想去的大學。”顧行舟愣了一秒，然後笑了出來。他走過去，從背後抱住了趙明淵，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他長大了。”顧行舟說。趙明淵感覺到後頸那股熟悉的信息素氣息，溫暖而安穩的。他靠在顧行舟懷裏，閉了一下眼睛。“嗯。長大了。”
    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，顧遠舟正在散打俱樂部訓練。他打完一局下來，看到手機上有一條消息，是快遞通知。他回到家，從信箱裏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，拆開，看到那行學校的名字——是他填的第一誌願。他坐在家門口的台階上，看著那封信，看了很久。陽光落在紙麵上，把那些印著的字照得微微發燙。
    他想起兩年前自己站在那所貴族高中的走廊裏，看著陸清羽的空座位，握緊拳頭，卻什麼都抓不住。他想起沈寒說的那句“那Omega也就那樣”。他想起自己的拳頭砸在沈寒臉上的感覺。他想起趙明淵在教導主任辦公室裏說的“按校規辦就行”。他想起顧行舟在他分化那夜握著他的手，說“撐過去就好了”。他把錄取通知書折好，放回了信封裏，站起來，走回屋裏。
    開學的那天是一個初秋的早晨。顧遠舟拖著一個行李箱，背著一個書包，站在火車站。趙明淵和顧行舟來送他，三個人在月台上站了一會兒。
    顧行舟說：“到了那邊記得報平安，錢不夠跟我說，別委屈自己。”趙明淵說：“有什麼事情打電話。”顧遠舟看著他們，點了點頭。他上車之前，轉身抱了他們一下。很輕很短，像小時候那樣。然後他拖著行李箱上了車。車窗外的站台在緩緩後退，兩個身影越來越遠。他把額頭抵在車窗上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頭，看著前方。新的城市，新的學校，新的人。他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，也不知道那些“還會不會遇到”的人和事，會不會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的生命裏。
    但他做好了準備。他握著拳頭，感覺到掌心的溫度，又慢慢鬆開了。
    火車駛入了隧道。車廂裏暗了一瞬，然後重新亮了起來。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    至此番外篇告一段落~~~